同樣的支持策略,為什麼效果可能不一樣?
在身心障礙照顧現場,我們有時會觀察到一個值得思考的現象:同一位服務對象,面對不同照顧者時,可能出現截然不同的情緒與行為反應。
有些照顧者只需要簡單提醒,服務對象就願意參與活動;換了另一位照顧者,即使使用相同的語句、遵循相同的支持策略,卻可能引發拒絕、焦慮,甚至激烈的情緒反應。
面對這樣的差異,我們通常會從行為功能分析的角度尋找原因,例如指令呈現方式、活動難度、環境刺激、增強條件,或照顧者執行策略的一致性。這些都是重要的專業判斷,也確實可能影響行為表現。
然而,除了這些因素,我們是否也曾思考:服務對象與照顧者之間的關係,可能扮演什麼角色?
一位熟悉服務對象生活習慣、理解其溝通方式,也曾經陪伴他度過困難時刻的照顧者,可能更容易察覺細微的情緒變化。服務對象也可能因為過去累積的正向互動經驗,對這位照顧者產生較高的信任與安全感。
這不代表熟悉的照顧者一定能成功處理所有情緒行為,也不代表專業策略可以被人際關係取代,而是提醒我們:行為支持從來不是單純的技術操作,它始終發生在人與人互動的關係之中。
當正向行為支持(Positive Behaviour Support, PBS)逐漸發展出更完整的評估工具、策略表與執行流程時,我們或許也需要重新檢視,那些不容易被量化的理解、接納、信任與歸屬感,是否在實務工作中獲得足夠的重視。
研究新知:PBS 的情緒與關係現實
2026 年,《Tizard Learning Disability Review》刊載一篇題為〈A conversation about the emotional realities of positive behaviour support in the UK〉的專業文章,由 Quinn 等五位作者透過對話與共同反思,探討正向行為支持過程中的情緒與關係面向。
這篇文章屬於觀點性論述(Viewpoint),並非傳統的實驗研究。作者嘗試讓不同立場的聲音相互交流,理解 PBS 在實際服務過程中,可能出現哪些與原本理念不完全一致的情況。
其中有三個值得注意的問題。
首先,當專業語言越來越精細,是否也可能讓服務對象與照顧者之間產生距離?專業人員習慣使用功能分析、前事調整、增強策略等概念,但對服務對象而言,這些語言未必能充分反映自己正在經歷的感受。
其次,當行為數據成為主要的成效指標,服務對象是否可能感覺自己只是被觀察、被記錄與被管理的對象?行為頻率下降固然值得肯定,但數據本身並不能完整呈現一個人的生活品質與主觀經驗。
第三,即使支持計畫宣稱以人為中心,服務對象是否真的有機會表達意見、參與決策,並在支持過程中感受到關係上的安全?
這些問題並不是對行為科學的否定,而是提醒我們,PBS 所強調的生活品質、人權與尊嚴,不能只停留在計畫書的理念欄位,更需要落實於每天的互動之中。
值得注意的是,這篇文章主要提供的是共同對話與經驗反思的觀點,並未透過實驗驗證特定關係策略的介入效果。因此,它的價值在於拓展專業人員對 PBS 品質的思考,而不是提出一套已經證實有效的新介入技術。
重新認識 ABC:從行為功能到人的關係需求
對熟悉 PBS 的專業人員而言,ABC 是相當重要的行為分析架構。
A 是 Antecedent(前事),用來觀察行為發生前的環境與事件;B 是 Behavior(行為),強調具體、可觀察的行為描述;C 是 Consequence(後果),則關注行為發生後的環境反應及其可能產生的影響。
透過 ABC 紀錄,我們可以觀察行為與環境事件之間的可能關聯,形成初步的行為功能假設,再結合其他評估資料與必要的功能分析,逐步確認較可能影響行為的條件,據此發展符合個人需求的支持策略。
然而,Quinn 等人的文章提出另一組值得思考的 ABC:Acceptance(接納)、Belonging(歸屬)與 Commoning(共同創造與共享生活)。
作者將這組概念放在 Support(支持)的脈絡下理解,提醒我們,支持不應只是專業人員單方面提供策略與服務,而是一個需要重視雙向互動、共同理解與關係建立的過程。
Acceptance 提醒我們,在支持一個人之前,是否真正接納他的個別差異、溝通方式與生活經驗。接納並不代表放任危險行為,而是在維護安全的同時,仍然尊重一個人的尊嚴與需求,不因為行為表現而否定他的價值。
Belonging 則將焦點放在人與群體的連結。對生活在住宿機構或接受長期照顧服務的人而言,除了有人提供必要的生活協助,他是否感覺自己被團體接納?是否有熟悉且值得信任的人?是否能在日常活動中感受到自己是其中的一分子?
Commoning 是這組概念中特別值得延伸討論的部分。它強調的並非單純共同參與某項活動,而是讓每個人都有機會參與形塑彼此共享的生活方式、關係與資源。換句話說,服務對象不應只是被安排活動、被提供服務的人,也可以是共同決定生活方式、參與創造日常經驗的成員。
例如,在安排休閒活動時,照顧者可以依照既定課表帶領所有人完成活動,也可以進一步了解服務對象的偏好,讓他們共同選擇活動內容、參與準備,甚至影響下一次活動的安排。兩者都可能完成活動目標,但後者提供了更多自主與共同參與的機會。
值得注意的是,原文中的 Commoning 也涉及作者透過共同對話形成理解的過程。因此,將它延伸至照顧現場的共同生活與參與,是本文提出的實務詮釋,而非原研究已經驗證的介入成效。
這組新的 ABC 並不是要取代原有的行為分析架構,而是提供一種關係與倫理上的補充視角。
傳統 ABC 協助我們理解行為如何受到環境影響;新的 ABC 則提醒我們,在分析行為的同時,不要忽略人的感受、關係與共同生活的需求。
當兩種視角相互補充,PBS 才更有機會兼顧行為支持的科學基礎,以及以人為中心的核心價值。
關係不是危機發生時才建立,而是在日常生活中累積
在情緒行為支持實務中,我們經常需要協助照顧團隊辨識早期警訊、調整環境要求、提供替代溝通方式,並在情緒升高時採取適當的降溫與安全支持措施。
然而,一段支持關係的品質,通常不是在危機發生的那一刻才開始形成。
每天的問候、活動前的預告、對個人偏好的尊重、願意等待對方表達需求,以及面對拒絕時是否仍能維持尊重的態度,都可能逐漸累積服務對象對照顧者的熟悉感與信任。
相反地,如果日常互動長期以催促、糾正、命令或限制為主,即使照顧者在危機發生時完全依照策略表執行,也可能面臨較大的互動困難。
這讓我們重新思考,所謂的前事調整,是否除了物理環境、活動安排與要求難度之外,也應更細緻地理解人際互動的歷史與情境。
例如,當服務對象對某位照顧者的提醒特別敏感時,除了分析提醒的語氣與時機,也可以了解雙方過去是否曾經發生不愉快的互動、服務對象是否有機會表達不同意見,以及照顧者是否經常在非要求情境下與他建立正向連結。
這些都是值得納入功能性評估的情境資訊,但仍需要透過觀察與資料蒐集確認,而不能單憑關係好壞推定行為原因。
關係的建立不一定需要額外安排一套活動,它往往就在每天最平凡的互動中逐漸形成。
危機結束之後,關係是否也獲得修復?
在情緒行為支持工作中,危機處理往往具有明確的階段性。當服務對象出現激烈情緒、自傷或攻擊行為時,團隊需要優先維護安全、降低刺激,並協助當事人逐漸恢復穩定。
但當危機結束、行為停止之後,支持工作是否也隨之完成?
從關係的角度來看,答案可能沒有那麼簡單。
一次激烈衝突,可能讓服務對象感到害怕、挫折或不被理解,也可能讓照顧者承受壓力、擔憂甚至受傷。即使雙方在事件後恢復日常作息,原本的互動關係仍可能受到影響。
從上述研究觀點出發,我們也可以進一步思考危機後的關係修復。
所謂關係修復,並不一定是要求服務對象道歉,或立即與照顧者重新建立親近互動,而是依照個人的溝通能力、情緒狀態與意願,提供重新建立安全連結的機會。
有時候,修復可能只是照顧者在適當時機重新打招呼,陪伴完成一項熟悉的活動,或用服務對象能理解的方式說明剛才發生的事情。有時候,則需要更多時間與空間,讓雙方逐漸恢復互動的意願。
如果事件涉及不當對待、權利侵害或重大安全問題,關係修復更不能取代必要的通報、調查與保障措施。
這部分是從研究所強調的關係安全延伸出的實務思考,而非該篇文章已經驗證的危機後介入模式。不過,它確實提醒我們:危機處理的終點,不應只是讓行為停止,也應關心當事人能否重新回到安全、有尊嚴且具有意義的生活互動之中。
從紙上的 SOP,走向真正的日常支持
隨著 PBS 的推廣,越來越多服務機構開始建立行為評估表、支持策略、危機處理流程與執行紀錄。這些標準化工具有助於團隊溝通、確保服務一致性,也能降低完全依賴個人經驗所帶來的風險。
然而,當我們把愈來愈多專業知識轉化成表單與 SOP 時,也需要注意另一個問題:照顧者是否真正理解策略背後的意義,還是只是按照表格完成指定動作?
例如,策略表可能寫著「當服務對象出現焦慮徵兆時,提供選擇並降低要求」,但如果照顧者不了解這個人平常如何表達焦慮、哪些選擇對他具有實際意義,以及他需要多長的回應時間,策略就可能變成形式上的操作。
這也是情緒行為支持中心在短期入班與團隊支持過程中,可以進一步思考的方向。
除了協助團隊完成行為功能評估、提出支持策略與建立執行流程,專業人員也可以透過共同活動、現場示範與團隊討論,協助第一線照顧者理解服務對象的生活經驗及互動需求。
例如,在個案評估中增加重要關係、個人偏好與互動經驗的了解;在入班期間觀察服務對象與不同照顧者的互動情境;在危機後檢討中納入關係安全與修復;在支持中心逐漸退場時,除了追蹤行為頻率,也關注服務對象是否能與原有照顧團隊維持穩定互動,並持續參與有意義的生活活動。
同時,關係品質不應過度依賴少數特定照顧者。對住宿機構而言,人員輪班、調動與離職都是現實條件。如果一個人的情緒穩定只能依靠某位熟悉工作人員,當這位人員不在場時,支持系統便可能出現明顯的脆弱性。
因此,組織需要協助團隊共享對服務對象的理解,讓支持經驗能在不同班別與工作人員之間持續傳遞,而不只是保存在某位資深同仁的個人經驗裡。
這些做法並不是另一套必須全面增加的行政表單,而是希望讓既有的 PBS 工作更貼近日常生活。對照顧機構而言,真正需要建立的,不只是每個人都能查閱相同的 SOP,而是讓團隊逐漸形成對服務對象的共同理解,並在不同班別與情境中持續實踐。
當然,關係品質並不容易像行為頻率一樣直接量化,未來仍需要發展適當的觀察方式,並盡可能納入服務對象本人的聲音,避免由工作人員單方面認定什麼才是好的關係。
結語:讓 PBS 真正走進生活
回到文章最初的問題:當一位服務對象的困擾行為逐漸減少,我們是否就能認定支持工作已經成功?
行為改善當然值得肯定。對於曾經頻繁出現自傷、攻擊或嚴重情緒困擾的人而言,降低行為風險,不僅有助於維護安全,也可能為生活參與創造更多機會。
但如果我們願意再多問幾個問題,或許能看見更完整的支持成果。
這個人是否更容易表達自己的需求?是否擁有更多選擇與自主的機會?是否能與照顧者建立相對安全、穩定的互動?當衝突發生後,是否仍有機會重新建立連結,並回到自己重視的生活活動?
2026 年這篇關於 PBS 情緒與關係現實的專業文章,並沒有提供所有問題的標準答案,卻提醒我們重新看見一個容易在技術化服務中被忽略的事實:支持始終發生在人與人的關係之中。
第一組 ABC,讓我們看見行為的功能;第二組 ABC,提醒我們不要忘記人的存在。兩者相互補充,讓支持不只停留在行為的改變,也能持續關注人的生活品質、尊嚴與自主。
SOP 協助我們建立一致的支持方式,而關係則讓這些策略更有機會在理解、尊重與信任中落實。
或許,當有一天,照顧者不再需要時時翻閱策略表,卻仍然能夠理解眼前這個人的需求,並在日常互動中自然運用支持策略時,我們就能看見 PBS 從專業文件逐漸走進生活的模樣。
因為好的正向行為支持,不只是讓困擾行為減少,更是讓一個人在被理解、被尊重的關係中,重新找到參與生活的可能。
參考資料
- Quinn, A., Rowlands, J., Ashmead, J. L., Baker, M., & Harding, C. (2026). A conversation about the emotional realities of positive behaviour support in the UK. Tizard Learning Disability Review. DOI
- Learning Disability England. (2025). Experiences of Positive Behaviour Support: What we heard May–July 2025. 報告 PDF
- Behan, P. (2026). Guest editorial: PBS in the UK context: Implementation in the real world. Tizard Learning Disability Review, 31(2), 97–100. DOI
- Knight, J., & Elmer-May, S. (2026). Implementing system-wide positive behaviour support through capable environments: A practice-based evaluation. Tizard Learning Disability Review, 31(2), 138–150. DO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