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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NAGEMENT × PBS · 2026 RESEARCH

當危機處理成為管理的日常:我們是否把系統的無力,歸咎於服務對象?

從反覆攻擊、住院與返院的循環,重新思考正向行為支持、組織管理與照顧責任

陳威勝 · Allen Mind Lab · 2026.10.09
進入管理與領導館藏
AML橫式文章海報:從反覆危機與責任歸因走向支持管理

當照顧機構反覆面對攻擊、住院與返院的循環,我們除了看見服務對象的行為,也應重新檢視環境、組織支持與危機處理的慣性。

當系統無法改變自身的支持條件,便可能不斷要求服務對象改變自己。

1、從一個反覆發生的照顧情境談起

在身心障礙住宿機構裡,有些照顧情境並不陌生。試想這樣的情境:一位服務對象在日常生活中,因個人需求與團體生活規範產生衝突。教保人員基於維護秩序、保障其他住民權益及安全的考量,上前提醒、制止或嘗試教導。然而,雙方互動逐漸升高,服務對象出現攻擊行為,現場人員必須立即介入,避免其他人受到傷害。

當情緒與行為難以平復,機構可能依照醫囑使用必要時藥物(PRN),必要時啟動緊急安全介入或送醫評估。若經醫療團隊判斷需要住院,便透過醫療治療、藥物調整與環境支持,協助服務對象恢復穩定。

經過一段時間,服務對象出院,重新回到熟悉的住宿環境。工作人員接續照顧,相關事件紀錄與醫療交接也已完成,但類似的衝突卻可能在不久後再次出現。

從工作人員的角度來看,每一次事件都有需要完成的工作:制止危險、保護其他住民、進行醫療評估、完成通報與交接。每個環節看似都已妥善處理,但當服務對象回到原有生活環境,相似的困境卻可能再次浮現。

我們不禁要問:如果每次危機都獲得處理,為什麼整個照顧歷程仍然難以向前推進?這裡不是要否定任何一次危機處置或醫療介入的必要性,而是希望重新思考,當相似事件反覆發生時,我們是否只是一次次成功地處理眼前問題,卻沒有真正改變讓問題容易再次出現的條件?

2、當住院成為喘息:被忽略的環境差異

對照顧機構而言,住院通常代表服務對象的精神或身體健康狀況,需要更密集的醫療評估與照護。然而,從服務對象自身的生活經驗出發,住院可能不只是接受治療,也意味著暫時進入另一種生活環境。

某些病房可能提供較舒適的室溫、不同的活動空間、相對單純的生活要求,以及來自護理人員與其他病友的互動。原本在住宿機構裡容易引發衝突的情境,也可能因為環境轉換而暫時消失。

當然,醫院同樣存在作息限制、治療要求、行動自由受到限制及其他環境壓力,並不是每位服務對象都會認為住院比較舒適。但對某些人而言,暫時離開原有生活環境,可能減少部分日常壓力,並帶來不同的情緒與生活經驗。至於這些改變是否有助於行為穩定,仍需要結合個別觀察與醫療評估加以理解。

從行為分析的觀點,住院是否具有增強作用,不能僅憑攻擊與住院反覆出現的時間關係判定,而必須進一步確認行為與後果之間的功能性關係。然而,即使無法證實住院具有增強作用,兩種生活環境的差異仍值得關注。如果服務對象在醫院裡能獲得較充分的關注、較舒適的休息條件,或較少衝突的互動經驗,這些條件是否也能成為改善原有住宿生活的參考?

英國國家健康暨照護卓越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 for Health and Care Excellence, NICE)的挑戰行為指引強調,行為評估應同時考量個人的健康、溝通能力、活動安排與環境因素,支持計畫也應納入環境調整、個別化活動、替代技能及生活品質改善(NICE, 2015)。

因此,當服務對象在不同環境中呈現不同的行為狀態時,除了評估疾病與藥物因素,也值得進一步理解:究竟是哪些環境條件與互動經驗,讓他在某些情境中比較容易維持穩定?這不只是行為功能分析的問題,也涉及照顧服務如何被設計與提供。

3、當專業知道怎麼做,現場卻沒有條件去做

隨著正向行為支持(Positive Behaviour Support, PBS)的推廣,越來越多照顧人員理解,挑戰行為不應只被視為需要制止的問題,而應透過功能性評估,分析其與個人需求、環境條件及人際互動之間的關係。

在專業訓練中,我們學習辨識前事事件、行為與後果,調整活動要求,提供適當的溝通方式,並運用正向支持策略,降低行為升高的可能性。然而,知道如何執行,與實際有能力持續執行,往往是兩回事。

對住宿型身心障礙機構而言,照顧環境受到既有建築空間、人力編制、班級配置與經費條件限制。工作人員必須同時完成生活照顧、健康監測、活動安排、紀錄、交班與突發事件處理。當多位住民具有高度支持需求時,即使專業團隊已經提出個別化介入策略,也未必有足夠的人力、時間與環境條件,讓策略在不同班別、不同工作人員之間穩定落實。

2026年發表於《Journal of Intellectual & Developmental Disability》的一項荷蘭研究,正好觸及這個問題。Embregts等人運用 ItFits 實施架構,探討如何將提升照顧人員情緒智慧與互動覺察的介入方案,真正融入日常工作。

研究在兩家照護組織進行需求評估,並透過實務社群與相關人員共同發展策略,將影片回饋、團隊反思等活動逐漸融入工作流程。研究指出,組織執行能力、管理持續性及心理安全感,是支持介入方案持續落實的重要條件;主管參與與常態化的團隊反思,也有助於維持方案的實施(Embregts et al., 2026)。

這項研究主要探討介入方案的實施歷程,不能直接解讀為已證實降低住民攻擊行為,但它提醒我們:教育訓練只是專業介入的起點,而不是終點。

如果一套策略必須仰賴工作人員在繁忙的照顧工作之外,額外投入大量時間與心力,卻沒有相應的組織支持,那麼即使它在理論上相當完善,也可能隨著時間逐漸消失。

因此,當一項PBS策略無法持續執行時,管理者除了檢討人員是否熟悉策略,也應該回頭檢視:這套策略是否符合現場的人力與工作條件?工作流程是否容許它被執行?團隊是否獲得持續的督導、回饋與支持?好的策略需要專業來設計,但要讓策略長期發揮作用,還需要一個能夠支持它的組織。

4、當預防支持逐漸退場,危機處理成為最後防線

當機構的物理環境短期內無法改善,人力也難以增加,而服務對象的攻擊行為持續升高時,第一線人員可能面臨非常現實的困境。

在確保人員安全的壓力下,原本應該優先運用的預防性支持策略,可能因為時間、人力與現場條件不足而受到壓縮。工作重心逐漸轉向危機發生後的立即處置,包括醫療評估、必要時給藥、緊急安全介入與送醫。必須強調,這些措施並非必然不適當。

在符合個別醫囑與臨床評估的情況下,必要時藥物可能協助處理特定症狀或急性危機;當發生立即且重大安全危險時,也可能需要依相關規範採取必要、合比例且最小限制的安全介入。至於送醫或住院,則應由醫療團隊依健康狀況、治療需求及安全風險評估決定。這些措施各有其專業定位,不能簡化為一般行為管理手段,也不應取代長期的預防性支持。

NICE(2015)在針對智能障礙者挑戰行為的抗精神病藥物處方建議中指出,必要時給藥應以盡可能短期使用為原則,並記錄與檢討實際使用情形。對於限制性介入,也強調必要性、比例性及減少未來使用的支持計畫。這些建議並非否定必要的醫療及安全處置,而是提醒我們,危機處理必須與長期的預防性支持相互配合。

一次成功的危機處置,可以避免眼前的傷害,卻不必然改變下一次危機發生的條件。如果機構長期依賴危機發生後的處置來維持運作,卻缺乏足夠資源改善危機之前的支持環境,那麼照顧服務便可能逐漸從主動預防轉向被動應付。

問題不在於第一線人員不願意運用PBS,而在於預防策略需要持續投入,危機處理卻具有立即而明確的任務要求。當資源不足時,組織自然容易優先處理最急迫、最具風險的事件。久而久之,危機管理可能不再只是特殊事件的處理方式,而逐漸成為日常工作的核心。

5、最令人擔憂的不是危機,而是組織逐漸習慣危機

對第一線工作人員而言,反覆面對攻擊行為,除了身體安全風險,也可能造成長期心理壓力。對管理者而言,即使一次次召開會議、調整策略、協調醫療資源,仍可能因為環境與人力限制而難以看見明顯改善。

當相同問題持續多年,教育訓練、個案研討、醫療協調與危機處置不斷重複,卻始終無法改變主要的支持條件時,工作人員與管理者可能逐漸降低對改善的期待。這種無力感不一定來自缺乏專業或投入不足,而可能是努力長期無法轉化為成果後,慢慢累積的組織經驗。

原本關心的是如何提升生活品質、降低行為誘發因素、增進自主選擇與社會參與;後來卻逐漸聚焦於今天有沒有攻擊、必要時藥物是否有效、送醫是否順利,以及事件是否依規定完成通報。

這些工作都很重要,也不能因為它們屬於危機管理就予以貶低。問題在於,如果組織只剩下這些工作能夠被清楚看見、衡量與肯定,危機處理便可能逐漸成為管理成效的主要證明。

於是,一種弔詭的現象可能出現:危機越多,管理工作越繁忙;管理越繁忙,卻不一定代表服務品質正在改善。

管理者與第一線人員或許都已經非常努力,但每天的精力大多用來維持運作、避免傷害與處理突發事件,真正能夠重新設計服務、檢討組織問題與發展長期支持策略的時間,反而越來越少。

更值得警覺的是,當危機處理成為工作中最容易被看見的成果,原本應該投入預防與改善的心力,也可能逐漸被日常應變所取代。組織並非停止運作,而是在持續運作的過程中,慢慢失去改變的動能。

最令人擔憂的,不一定是危機持續發生,而是組織逐漸習慣危機持續發生,甚至把反覆處理相同問題視為不可避免的工作常態。然而,維持運作與持續改善,終究是兩個不同的管理目標。

6、當改善無法發生,問題最後又回到服務對象身上

這或許是整個循環中,最值得警覺的部分。當服務對象反覆出現攻擊行為,機構已經進行教育訓練、專業諮詢、醫療轉介與危機處理,卻仍然難以改善時,團隊可能逐漸形成一種解釋:這位服務對象的行為太嚴重、精神狀況太不穩定,或是個人特質使他難以適應團體生活。

我們必須承認,有些服務對象確實具有高度複雜的醫療與行為支持需求,部分機構也確實已經投入大量資源。然而,承認個案的困難,與承認照顧系統的限制,並不互相排斥。

如果我們只評估服務對象為什麼無法適應既有環境,卻很少反過來檢視既有環境究竟能提供多少支持,就容易將原本需要共同承擔的問題,逐漸轉化成服務對象個人的問題。

2026年發表於《Journal of Intellectual Disability Research》的一篇系統性範疇回顧,為這個問題提供了值得關注的研究視角。Bodryzlova等人(2026)從4,426筆文獻紀錄中納入12篇研究,探討正式照顧機構的組織與管理介入,對智能障礙或自閉症成人攻擊行為的影響。

研究指出,改善服務流程與轉銜、強化服務責任與品質監督、增加工作人員支持,以及改善生活環境的居家化品質,在部分研究中呈現與攻擊行為改善有關的結果。至於依挑戰行為嚴重程度所形成的不同住宿分組配置,納入回顧的一項研究並未觀察到明確的正向效果。不過,這並不代表所有分班或安置調整都無效,仍須考量個別支持需求、環境條件及人員配置。

研究者同時提醒,現有研究數量有限,許多研究缺乏對照組,因此尚不足以對這些措施的效果作出確定的因果推論。然而,這些發現仍值得機構管理者重視,因為它們將攻擊行為的理解,從個人層次延伸到了組織與服務環境。

這項研究的價值,不在於證明所有攻擊行為都是機構造成的,而是提醒我們,行為問題的形成與改善,可能涉及比個人特質更廣泛的影響因素。

當一個服務對象反覆出現攻擊行為,我們習慣檢討他的疾病、藥物、行為功能與個人支持計畫;但當一個照顧系統反覆使用相似的處置方式,卻始終無法改變結果時,我們是否也應該檢討這個系統本身?

如果每一次危機都成為服務對象需要接受更多管理、更多限制或更多醫療處置的理由,卻沒有同步成為機構檢視工作流程、環境條件與支持資源的契機,那麼組織便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將系統無法改善的困境,重新歸因於服務對象。

這不一定是刻意推卸責任,而可能是長期資源不足、反覆挫折與組織自我保護交互作用下的結果。無論形成原因為何,都值得我們認真面對。

當系統無法改變自身的支持條件,便可能不斷要求服務對象改變自己。

最後,服務對象的挑戰行為不再只是需要被理解與支持的訊號,反而逐漸成為解釋整個系統為何無法改善的理由。而這樣的循環,正是我們最需要避免的結果。

7、從危機管理走向支持管理:重新定義管理的成果

面對這樣的困境,要求第一線人員更加努力,或要求管理者立即改善所有物理環境與人力配置,都未必切合現實。

有些問題確實超出單一機構能夠處理的範圍,涉及建築空間、服務對象支持需求分級、人力配置標準、經費制度、專業資源及跨系統轉銜。當既有照顧條件已經不足以安全滿足需求時,也必須透過正式風險評估與資源協調,尋求機構以外的支持,而不是讓第一線人員持續以個人努力承擔結構性的缺口。

但即使在資源受限的情況下,管理思維仍然可以逐步調整。例如,除了記錄攻擊事件,也可以檢視事件發生前的生活情境,找出哪些互動方式容易升高衝突;除了檢討必要時藥物的使用,也可以追蹤早期降溫策略的成效;除了要求工作人員執行個別化支持計畫,也應評估計畫是否真正符合現有工作條件,並提供必要的團隊支持。

更重要的是,機構可以重新定義什麼是值得追求的管理成果。一位原本經常因為生活規範與個人需求產生衝突的服務對象,開始能夠透過適當方式表達需求;一個班級原本反覆發生的攻擊事件,因為互動方式調整而逐漸減少;工作人員在察覺情緒升高的早期徵兆後,能夠及時提供降溫支持;或者服務對象逐漸增加活動參與、自主選擇與正向人際互動的機會。

這些成果或許不像緊急送醫、成功控制危機那樣容易受到關注,卻可能更接近正向行為支持真正希望達成的目標。管理的價值,不應只建立在處理了多少危機,也應建立在是否讓危機逐漸減少,以及是否讓服務對象與工作人員的生活和工作條件變得更好。

對管理者而言,這意味著從事件處理走向系統改善;對專業人員而言,則是從個案介入走向環境與團隊支持;對主管機關與政策制定者而言,更需要進一步思考,是否提供足夠的制度條件,使機構能夠落實以人為本的照顧服務。

一個照顧機構最令人擔憂的,不一定是危機不斷發生,而是所有人都逐漸習慣危機不斷發生。

當第一線人員長期疲於應付,管理者困於有限資源,醫療團隊反覆協助穩定症狀,而服務對象最終又回到相同的生活條件時,我們或許不該急著尋找下一個需要被矯正的人,而應重新檢視整個支持系統。

這不是要否定疾病的影響、個人的行為責任,或第一線人員的專業努力,而是提醒我們:行為問題的改善,從來不應只是服務對象單方面的責任。

如果每一次危機最後都只證明服務對象有多難照顧,卻沒有讓組織更理解他的需求,也沒有讓照顧系統更有能力支持他,那麼下一次危機,或許只是時間問題。

正向行為支持的終點,不是讓服務對象變得更容易管理,而是讓他在適當支持下,擁有更值得生活的日常。

而一個好的照顧管理系統,真正值得追求的,也不只是成功處理了多少次危機,而是讓多少次危機,不必再發生。

參考資料

  1. Bodryzlova, Y., Lemieux, A. J., Robert Berger, E., Braconnier, M.-J., Pinard, G., Morin, D., & Crocker, A. G. (2026). Effects of organisational and managerial interventions in formal care settings on aggressive behaviour in adults with intellectual disability or autistic adults: A systematic scoping review. Journal of Intellectual Disability Research. https://doi.org/10.1111/jir.70157
  2. Embregts, P. J. C. M., Widdershoven, S., Lokman, S., van Hoof, F., de Werdt, L., & Frielink, N. (2026). Implementing a direct support staff intervention in services for people with intellectual disabilities and challenging behaviour using the ItFits framework: From needs to action. Journal of Intellectual & Developmental Disability. https://doi.org/10.3109/13668250.2026.2707840
  3. National Institute for Health and Care Excellence. (2015). Challenging behaviour and learning disabilities: Prevention and interventions for people with learning disabilities whose behaviour challenges (NICE Guideline NG11). https://www.nice.org.uk/guidance/ng11

文章說明:本文以概念性照顧情境探討住宿機構常見的服務困境,並非描述特定個案的完整事件歷程,也不針對特定個人或機構作出責任判斷。相關行為功能、環境及組織因素仍須透過個別評估與實證資料確認。本文不取代個別醫療評估;涉及醫療處置及限制性介入時,應依專業判斷及適用法規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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