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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NAGEMENT · PBS · CARE CULTURE

當 PBS 遇上管理學:那些看似無傷的嘲諷,如何侵蝕照顧文化?

從第一線的日常言語,重新思考團隊信任、非正式權力與中階主管的管理挑戰

陳威勝 · Allen Mind Lab · 2026.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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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L 橫式文章海報:當 PBS 遇上管理學,從日常嘲諷思考照顧文化

一句看似無傷的玩笑,為什麼可能逐漸成為照顧團隊的日常?當 PBS 遇上管理學,我們或許需要重新檢視的不只是服務對象的行為,還有團隊彼此之間的互動。

1、那些看似只是玩笑的話

在住宿照顧機構的日常生活中,工作人員與服務對象長時間相處,彼此熟悉,有時也會透過玩笑與幽默建立關係。然而,當玩笑逐漸帶有挖苦、否定或貶低的意味時,原本看似輕鬆的互動,就可能悄悄越過尊重的界線。

「你不是很會嗎?怎麼現在又不會了?」

「又來了,每次都是你問題最多。」

「你再這樣,誰還想理你?」

這些話不一定伴隨怒吼,也未必立即引發明顯的情緒行為事件。有時,服務對象只是安靜下來,工作人員繼續完成手邊的工作,其他同事甚至一笑置之。從表面上看,似乎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但我們是否曾經想過,當一個人反覆在日常生活中接收到這樣的訊息,他對工作人員的信任、對生活環境的安全感,以及對自己的看法,可能產生什麼變化?

嘲諷最值得警覺的地方,或許就在於它不一定立即造成看得見的傷害。當這類言語在權力不對等的照顧關係中反覆出現,服務對象可能逐漸失去表達意願、降低對工作人員的信任,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值得被尊重。那些沒有形成通報紀錄、也未必表現為情緒行為事件的經驗,仍可能在長期互動中留下難以察覺的內傷。

這裡所談的並不是所有玩笑都不適當,而是當互動帶有羞辱、權力不對等,或服務對象無法自在表達不舒服時,幽默就可能失去原本促進關係的功能。

2、為什麼明明知道 PBS,仍然出現嘲諷?

正向行為支持(Positive Behaviour Support, PBS)強調理解行為功能、調整環境、教導替代行為,以及提升服務對象的生活品質。對於接受過相關訓練的工作人員而言,尊重服務對象、避免挑釁與不必要的權力對抗,並不是陌生的概念。

然而,知道原則,不代表每一次互動都能實踐。當照顧工作長期處於高需求、反覆挫折與人力壓力之下,工作人員可能逐漸感到疲憊、無力,甚至開始以冷漠或戲謔的方式面對服務對象。

Maslach 與 Leiter(2016)指出,職業倦怠涉及情緒耗竭、疏離或憤世嫉俗的態度,以及專業效能感下降。不過,這並不代表所有嘲諷行為都源自職業倦怠,也不能僅憑不當言語就判定工作人員的心理狀態。

更值得注意的是,嘲諷不一定發生在情緒失控的當下。有時,它可能是在長期壓力下逐漸形成的說話習慣,甚至成為同事之間共同理解、互相附和的一種互動方式。當某句貶低服務對象的話能夠換來其他同事的笑聲,或讓說話的人暫時宣洩挫折,這種反應就可能在無意間維持不適當的互動模式。

不過,工作壓力並不是解釋嘲諷文化的唯一因素。有些不適當的互動,也可能與長期形成的權力習慣、對服務對象的刻板印象,或團隊默許的工作方式有關。因此,理解工作人員所處的環境,並不意味著降低其應負的專業責任。組織需要提供支持,也必須清楚維護服務對象的尊嚴。

當嘲諷不再被視為需要修正的互動,而被當成現場工作的一部分,問題便可能從個人的言語習慣,逐漸轉變為團隊文化。

3、主責與非主責之間,看不見的關係差異

在機構照顧制度中,主責工作人員通常對特定服務對象有較深入的了解,包括生活習慣、情緒需求、行為功能與有效的支持策略。這種安排有助於建立個別化與連續性的照顧關係。

然而,值得思考的是:當工作人員面對不是自己主責的服務對象時,是否仍然保有相同程度的理解與耐心?

對熟悉的服務對象,我們可能知道反覆詢問是因為焦慮,需要更多確認;對不熟悉的服務對象,卻可能只看見他一直問個不停,甚至將行為解讀為故意找麻煩。

如果團隊又存在工作分配不均、同事間缺乏信任等問題,這種差異可能更加明顯。服務對象的需求不再只是需要被理解的行為,而可能被感受為額外增加的工作負擔。

當然,主責者也可能因長期承擔高強度支持工作而更容易疲憊,因此不能簡單認定非主責人員一定比較缺乏耐心。主責與非主責之間是否存在互動品質差異,仍需要透過實際觀察與資料加以檢驗。

但這個問題提醒我們:主責制度可以決定誰需要更深入了解一個人,卻不應決定誰值得被尊重。

個別化照顧需要明確分工,但服務對象的尊嚴與基本支持品質,應該是整個團隊共同承擔的責任。

4、當資深經驗逐漸成為不能質疑的權威

在第一線照顧現場,資深工作人員往往具有豐富經驗,也可能在新人訓練、班別運作與危機處理中扮演重要角色。這些經驗是機構珍貴的資產,卻不代表所有長期沿用的工作方式,都符合當前的專業標準。

有時,一位具有高度影響力的工作人員,可能習慣以較強硬、帶有挖苦意味的方式與服務對象互動。如果其他同事因資歷差距、人際壓力或希望維持團隊關係而選擇附和,這種方式就可能逐漸被視為現場可以接受的做法。

「以前我們都是這樣處理,也沒出什麼問題。」

「這個人我照顧十幾年了,我比你更了解他。」

「你們的理論很好聽,現場根本行不通。」

這些話未必全然沒有道理。第一線工作經驗確實可能補足理論與制度未能掌握的細節,但如果經驗逐漸成為不能被檢驗的權威,團隊就可能失去修正錯誤的能力。

尤其當有人試著提出不同意見,卻被認為不懂現場、過度理想化,甚至被視為不合群或刻意針對同事時,真正受到影響的就不只是個別人際關係,而是整個團隊能否安全地討論問題。

Edmondson(1999)提出的團隊心理安全感,強調成員是否能在不必過度擔心人際風險的情況下提出問題、承認錯誤與表達不同意見。Morrison(2014)對員工發聲與沉默的研究,也提醒我們,組織成員是否願意提出意見,會受到人際關係、權力結構與預期後果的影響。

這時候,管理者需要辨識兩種不同的團隊信任:一種是同事之間願意互相支持的人際信任,另一種則是即使彼此熟悉,也能對不適當行為提出提醒的專業信任。

如果團隊只重視彼此和氣,卻不允許有人指出問題,所謂的團結就可能逐漸變成沉默與包庇。

最令人擔憂的,不只是錯誤經驗被傳承,而是願意堅持專業原則的人,逐漸失去發聲的空間。

5、當主管不在場,誰真正決定現場怎麼做?

對中階主管而言,這可能是最困難的管理挑戰之一。

主管可以安排教育訓練、建立工作程序、審查行為支持計畫,也可以增加現場巡視與督導。然而,住宿照顧機構是全天候運作的服務環境,管理者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出現在每一個互動現場。

更重要的是,不適當的互動未必會在主管面前發生。當主管離開現場,真正影響工作人員行為的,可能是同儕之間的默契、團隊的非正式規範,以及具有影響力的資深人員。

這也凸顯了正式管理權力與非正式團隊影響力之間的落差。

中階主管最困難的地方,往往不是不知道什麼是正確的,而是在有限的權力與資源之下,如何讓正確的做法真正成為團隊的日常。有時,最能維持現場運作的人,未必是最願意接受專業改變的人;而那些願意提出不同意見、堅持服務品質的工作人員,反而可能承受人際壓力。

當維持人力穩定與推動專業改變形成拉扯,管理者面對的就不再只是個別人員的督導問題,而是整個組織如何分配權力、支持專業與維護公平的課題。

這不代表傳統管理學已經失去作用,而是單靠層級命令、工作分工、教育訓練與績效考核,可能不足以處理深植於團隊關係中的文化問題。

管理者除了確保制度執行,也需要理解工作人員之間的信任、非正式影響力、意見表達與相互支持機制。當組織長期處於人力緊縮與高工作負荷的情況下,中階主管更需要上級提供實質支持,而不是獨自承擔所有文化改革的責任。

真正需要建立的,是即使主管不在場,團隊仍然具有清楚的專業界線、互相支持的能力,以及安全反映與修正問題的機制。

6、PBS 的推動,為什麼成了管理學的綜合考驗?

回到最初的問題:為什麼工作人員明明知道 PBS,卻仍可能以嘲諷的方式對待服務對象?

一路追問下來,我們發現問題可能同時涉及工作壓力與人力配置、主責制度與責任歸屬、團隊信任與心理安全感、資深人員的非正式影響力,以及管理者推動組織改變的能力。

這些課題看似分屬不同的管理學領域,卻可能在第一線照顧現場彼此交織,最後反映在服務對象每天實際經驗到的互動品質上。

Bruinsma 等人(2025)透過第一線工作人員訪談與焦點團體,探討住宿照顧機構推動 PBS 的實務經驗。研究指出,參與者認為管理支持、工作人員的參與動機、持續訓練及組織層級的配套措施,都是影響 PBS 落實的重要條件。這也提醒我們,PBS 的實施不能只看個別工作人員是否接受過訓練,更需要檢視整個組織是否提供足夠的支持。

如果工作人員長期疲憊,卻缺乏可以求援與恢復的機會;如果同事之間缺乏信任,善意提醒反而容易引發敵意;如果資深人員的個人習慣凌駕共同專業標準,那麼即使計畫寫得再完整,也可能難以真正落實。

這不是要將工作人員的不當言語全部歸咎於組織,更不是以工作壓力合理化對服務對象的羞辱。相反地,正因為服務對象的尊嚴不能妥協,管理者才更需要同時處理個人行為與組織環境。

在實務上,機構除了持續精進 PBS 計畫,也需要建立支持性互動的明確界線、提供安全的意見反映與反報復機制、改善工作人員的支持條件,並讓團隊有機會共同檢視那些長期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照顧習慣。對於疑似羞辱、虐待或其他權益侵害事件,更應依事實調查與適用的保護、通報及處理程序積極因應,而非僅以團隊溝通或教育訓練取代必要的責任處理。

我們也需要重新思考 PBS 的執行成效究竟應該如何評估。除了行為事件次數是否下降、支持策略是否完成,更應關心服務對象是否感到安全、是否願意與工作人員互動,以及團隊是否真正展現尊重與支持的態度。

當我們開始重視這些問題,就會發現 PBS 的推動不只是行為支持技術的應用,更是一場組織管理能力的綜合考驗。

7、結語:真正的 PBS,從主管不在場時開始接受考驗

嘲諷可能只是一句話,甚至只是一個看似無傷大雅的玩笑。然而,當這些言語反覆出現、逐漸被默許,並成為團隊習以為常的互動方式時,受到侵蝕的可能不只是服務對象的感受,更包括照顧關係中的信任,以及整個組織對專業價值的堅持。

管理者不可能看見所有互動,也不應將全天候監督視為唯一解方。更重要的,是讓工作人員在沒有人監督時,仍然願意尊重服務對象;讓同事在發現問題時,能夠安全地提出提醒;讓組織在面對不適當的慣例時,有能力承認、修正並持續學習。

我們經常運用 PBS 的觀點,理解服務對象的行為如何受到環境影響。但如果相信行為與環境密不可分,那麼工作人員的互動方式,同樣值得放回整個組織系統中重新理解。

PBS 最困難的部分,可能不是分析服務對象的行為,而是讓整個照顧團隊,在壓力、衝突與沒有人監督的時候,仍然願意以 PBS 的精神對待一個人。這不只是行為支持技術的考驗,也是領導、信任與組織文化的考驗。

畢竟,我們努力減少困擾行為,從來不只是為了讓照顧工作更容易進行,而是希望每一位生活在機構中的人,都能在被尊重、被理解與受到支持的關係中,過有尊嚴的生活。

參考資料

  1. Bruinsma, E., de Bildt, A. A., Hoekstra, P. J., de Kuijper, G. M., & van den Hoofdakker, B. J. (2025). Frontline staff and trainer perspectives on implementing and adhering to positive behaviour support in intellectual disabilities care: A mixed-methods study. Journal of Applied Research in Intellectual Disabilities, 38(1), e70023. https://doi.org/10.1111/jar.70023
  2. Edmondson, A. (1999). Psychological safety and learning behavior in work teams. Administrative Science Quarterly, 44(2), 350–383. https://doi.org/10.2307/2666999
  3. Maslach, C., & Leiter, M. P. (2016). Understanding the burnout experience: Recent research and its implications for psychiatry. World Psychiatry, 15(2), 103–111. https://doi.org/10.1002/wps.20311
  4. Morrison, E. W. (2014). Employee voice and silence. Annual Review of Organizational Psychology and Organizational Behavior, 1, 173–197. https://doi.org/10.1146/annurev-orgpsych-031413-091328

編輯說明:本文以住宿照顧機構的日常互動情境進行 PBS 與管理學分析。文中對話為示意情境,非特定個案紀錄;部分組織行為機制屬實務推論,不代表相關研究已直接證實嘲諷文化的特定因果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