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好像都慢慢成了某種「滑世代」。工作滑訊息,休息滑短影音,學習滑文章,吃飯時看手機,睡前再滑一下;遇到問題,也開始習慣先問 AI。
手機沒有真的離開過手邊。
但有趣的是,我們每天明明做了很多不同的事,身體和注意力卻未必真的完成切換。
工作結束了,開始看影片;影片看完了,再回兩則訊息;回完訊息,又想到明天的工作,不如順便請 AI 整理一下。
一下子,原本屬於休息的晚上,又重新回到工作。
於是我開始想到一個職能治療裡很核心的概念:職能平衡(occupational balance)。
職能平衡,不只是時間平均
談到職能平衡,很多人第一個想到的可能是:工作不要太多,休息要夠,睡眠要足。
但職能治療裡所談的 occupational balance,並不只是把一天二十四小時平均切開。它更接近一種主觀的生活感受:
我每天所做的事情,種類、份量與節奏,是否適合現在的我?
所以平衡不代表工作八小時、睡眠八小時、休閒八小時,更不代表每一種活動都要平均。人生不同階段,本來就會有不同重心。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某一種活動,有沒有慢慢擠掉其他重要的生活部分。
AI時代,新的問題是「職能邊界」
以前,不同的生活角色常常發生在不同地方。上班去辦公室、吃飯坐在餐桌、散步走到戶外、閱讀拿起一本書、聊天和人面對面、睡覺就回到床上。
環境本身就在幫助我們切換。
現在,一支手機卻可以同時成為辦公室、教室、娛樂場、新聞台、購物中心、社交空間,還有 AI 助理。
當不同職能開始共用同一個介面,我們還有沒有清楚的開始與結束?
工作結束了嗎?還是只是從電腦移到手機?
休息開始了嗎?還是只是換了一種資訊繼續輸入?
陪伴家人時,我真的在場嗎?還是一邊聊天,一邊回訊息?
這些問題,或許就是 AI 與智慧型手機時代下,新的職能平衡課題。
活動換了,狀態不一定真的換了
從時間表來看,一個人晚上七點下班,八點開始看 YouTube,十點躺上床。表面上,他已經從工作切換到休閒,再進入睡眠準備。
但真實情況可能是:看影片時仍然回工作訊息;躺上床後繼續滑社群;看到一則內容,又想到明天的簡報,於是再打開 AI,把想到的內容整理一下。
活動名稱一直變,但注意力始終沒有真正離線。
這讓我開始覺得,職能平衡或許不能只看「我今天做了哪些事?」還要再多問:
我的狀態有沒有真的切換?
這可能是數位生活裡,一個比時間管理更值得注意的問題。
滑手機,不一定等於沒有休息
不過,如果因此直接得出「滑手機就是不好」,也太簡單了。
同樣是滑手機,對不同的人可能具有完全不同的職能意義。有人透過手機和朋友保持聯繫,有人看影片真的能放鬆,有人使用 AI 學習新知,也有人透過線上社群找到支持與歸屬。
所以真正值得問的,不是「我今天用了多久手機?」而是:
這個活動,有沒有達到我原本需要的功能?
本來想休息十分鐘,最後滑了一個小時,反而更疲累;原本想陪家人吃飯,注意力卻一直停留在工作訊息;原本已經準備睡覺,又重新進入處理事情的狀態。
問題就不只是手機本身,而是我們的活動目的,和實際經驗,開始出現落差。
AI提高效率,也讓工作更容易重新開始
AI帶來了一個很有趣的改變。
很多以前需要特定時間、特定工具,甚至回到辦公室才能處理的事情,現在拿起手機就可以開始。想到一段文字,可以請 AI 整理;收到一份資料,可以先請 AI 摘要;明天有會議,也可以順手請 AI 幫忙列出重點。
這些都讓工作變得更有效率。
但同時,也產生了一個新的課題:
當工作隨時都可以重新開始,我們是否也需要重新學習,如何讓它結束?
AI本身沒有問題,效率也沒有問題。真正值得思考的是:我們省下來的時間,最後去了哪裡?
健康,也從來不是單一活動的結果
高堯楷醫師近期整理一項刊登於 eClinicalMedicine 的研究時,提到一個很值得注意的觀點:睡眠、身體活動與飲食品質,不是彼此孤立的生活面向,而需要放回整體生活一起理解。
這個觀點和職能治療所談的職能平衡,有一個很有趣的交會。
因為我們每天的生活,本來就不是由一件一件彼此分離的活動組成。睡眠不足,可能影響白天的活動與工作狀態;工作時間拉長,又可能壓縮運動、用餐與休息;當生活節奏改變,原本想維持的健康習慣也可能跟著被擠掉。
所以,健康生活真正困難的地方,往往不是「不知道該做什麼」,而是:
我們能不能在真實生活裡,替這些重要的事情留下位置。
到了 AI 時代,這個問題甚至更值得思考:當科技替我們提高效率、縮短工作時間,我們是否真的把多出來的時間留給睡眠、身體活動、家人、休閒與自己?還是只是把空出來的位置,再塞進下一件可以完成的事情?
省下來的時間,是不是又拿去做更多事?
這可能是 AI 時代最有趣的一個悖論。
AI讓一件原本需要一小時完成的工作,縮短成二十分鐘。理論上,我們多出了四十分鐘。
可是很多時候,那四十分鐘並沒有變成休息,而是再做一件事、再處理一封信、再整理一份資料、再優化一次簡報、再問 AI 一個問題。
結果效率提高了,生活卻不一定變得比較寬鬆。
讓 AI 幫我們省下時間,不是為了做更多事,而是把時間還給生活。
這可能正是 AI 協作下,新的職能平衡。
有些事情適合交給 AI,有些事情仍然值得自己經歷
AI很適合幫我們整理、搜尋、比較、摘要、規劃、計算,甚至協助產生第一版的文字。
但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被加速。
散步,不需要更有效率。吃飯,不一定需要更快。和家人聊天,不需要產出摘要。聽一首喜歡的音樂,也不必同時完成什麼。睡覺,更不需要最佳化成另一項績效指標。
有些事情的價值,正是在於:我們親自經歷了它。
如果從職能治療的角度來看,這可能也是未來很重要的一種生活能力:知道什麼事情可以交給科技,什麼事情希望繼續留給自己。
職能平衡,也許要增加一個新的維度
過去談職能平衡,我們會看工作與休息、責任與休閒、活動與睡眠、獨處與社交。
而在 AI 時代,也許還可以多加一個新的問題:
線上與離線之間,有沒有適合自己的節奏?
這裡的「離線」,不是要求完全不用科技,也不是追求某種理想化的數位排毒。
而是保留一些身體真正參與的活動、注意力不需要一直回應通知的時間、與人直接互動的時刻,以及不需要產出、不需要最佳化的空白。
或許,我們需要一場「職能新平衡運動」
這場運動不是反 AI,反而是更成熟地使用 AI。
該讓 AI 幫忙的,就讓它幫忙;該自己完成的,繼續自己完成;該結束工作的時候,讓工作真的結束;該休息的時候,也允許自己不要把休息變成另一項任務。
AI 可以協助我們完成更多職能,但最後還是要回到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我想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
留給自己的三個問題
也許不用急著戒手機,也不用重新設計整個人生。先問自己三件事:
- AI替我省下的時間,最後去了哪裡?
- 我一天之中,有沒有一些活動,真的讓自己的狀態發生切換?
- 有哪些事情,我希望繼續親自經歷,而不是交給科技代替?
職能平衡從來不是一套固定答案。它比較像是一種持續調整。
科技一直變,工作方式一直變,生活也一直變。我們真正需要練習的,也許不是抵抗改變,而是在改變之中,重新找到適合自己的生活節奏。
AI可以協作人生,但不能代替人生。
參考資料
- Wagman, P., Håkansson, C., & Björklund, A. (2012). Occupational balance as used in occupational therapy: A concept analysis. Scandinavian Journal of Occupational Therapy, 19(4), 322–327.
- Wagman, P., Håkansson, C., & Jonsson, H. (2015). Occupational balance: A scoping review of current research and identified knowledge gaps. Journal of Occupational Science, 22(2), 160–169.
- 高堯楷(2026)。〈長壽醫學與代謝健康|睡好、多動、吃對:長壽的黃金組合〉。高堯楷醫師官方網站。https://www.drkao.org/sanctuary/6ab7044a2c38ad498633ba6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