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T × AI · HUMAN OCCUPATION

當 AI 開始參與我們的選擇

從 MOHO 看科技如何改變人、職能與環境

陳威勝 · Allen Mind Lab · 2026.09.04
人、職能、環境與 AI 持續互動的 AML 文章主視覺

3C 時代,科技延伸人的行動能力;AI 時代,科技開始更深入地參與人的判斷、選擇與決策形成過程。

過去二、三十年,我們早已習慣科技進入生活。

電腦改變工作,手機改變溝通,網路改變資訊取得;GPS 幫我們找路,行事曆協助記憶,搜尋引擎讓知識幾乎隨手可得。

如果今天突然失去手機、電腦與網路,很多人的工作與生活恐怕立刻就會受到影響。

科技早已不是生活之外的東西。

它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但生成式 AI 出現之後,我開始覺得:

這一次,好像又有些不一樣。

一句「我也想要這樣的網站」,事情就開始了

最近我自己就有一個很直接的經驗。

某天看到高醫師的個人網站時,第一個感覺真的是——驚為天人。

它不只是把個人資料放上網,而是把一個人的專業、文章、理念與對外連結,整理成一個完整而有辨識度的空間。

當下我腦中也浮現一個想法:

如果我也能有一個這樣的個人網站就好了。

但這個念頭很快就碰到現實。

網站怎麼做?

從哪裡開始?

版面怎麼設計?

網域、部署、內容架構、訂閱功能又要怎麼處理?

如果放在過去的 3C 時代,我大概會先去找工程師、設計師或網頁公司。

接下來是需求溝通、估價、設計、製作、修改、測試、上線。需要時間,也需要一筆預算。

更不用說網站完成之後,每一次新增功能、維修或改版,都可能再次需要專業人員協助。

但這一次,我只是打開 GPT,拋出一句:

「我想做一個類似高醫師的個人網頁。」

事情就這樣開始了。

從網站定位、內容架構、版面設計,到建立頁面與網域部署,後來又一路延伸到電子報訂閱與官方 LINE。

不到一個星期,一個原本只是腦中模糊的念頭,真的變成了一套可以使用的數位平台。

真正讓我感受到差異的,其實不只是:

AI 幫我寫了程式。

而是整個過程裡,當我不知道下一步是什麼時,它會協助我拆解問題;當我不知道有哪些選擇時,它可以整理可能的方案;遇到技術問題時,可以陪著一步一步排除;新的想法冒出來,又可以立刻接著往下發展。

慢慢地,我對這件事情的認知也改變了。

原本是:

「這不是我會做的事。」

後來逐漸變成:

「好像真的做得到。」

也就是從這個經驗開始,我想到一個問題:

科技與人的關係,是不是已經悄悄出現了變化?

從 3C 到 AI:真正改變的是什麼?

回頭看 3C 時代,科技其實早就在延伸人的能力。

我要寫文章,所以使用 Word。

我要查資料,所以使用搜尋引擎。

我要去陌生的地方,所以使用 GPS。

我要和遠方的人聯繫,所以使用手機與通訊軟體。

科技讓我們做得更快、更遠,也讓很多原本困難的事情變得容易。

甚至在認知科學裡,早已有 cognitive offloading(認知卸載)的概念。

Risko 與 Gilbert 將 cognitive offloading 描述為:人透過外在行動或外部資源,降低一項任務原本需要由內在認知處理的負荷。手機提醒、紙筆紀錄等,都可以視為其中的例子。

也就是說:

把一部分認知工作交給環境,並不是 AI 才開始的事情。

過去的科技,早就在幫助我們記憶、計算、搜尋與完成工作。

因此,如果把 3C 與 AI 完全切成兩個世界,其實並不精確。

搜尋引擎的排序會影響我們看到什麼,社群媒體的演算法會影響我們注意什麼,影音平台的推薦也早已影響我們下一部影片可能看什麼。

科技從來不只是完全被動的工具。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到了生成式 AI 世代,這種影響的深度與互動方式開始改變。

我會暫時這樣描述:

3C 時代,科技延伸人的行動能力;AI 時代,科技開始更深入地參與人的判斷、選擇與決策形成過程。
3C 與 AI 的關鍵差異:3C 主要延伸人的行動能力;生成式 AI 更深入參與判斷、選擇與決策形成。
圖 2|3C 與 AI 的關鍵差異:從延伸行動,到參與決策形成

以前比較常是:我先決定要做什麼,再使用科技完成它。

現在則可能是:我還不知道怎麼做,先和 AI 討論;決定也在互動之中逐漸形成。

最後做決定的仍然是人,但決定形成的過程,已經可能有 AI 參與其中。

那麼,我們可以用什麼角度理解這種改變?

這裡,我想借用一套職能治療很重要的理論。

職能治療其實一直在研究:人為什麼會過著現在這樣的生活?

很多人想到職能治療 Occupational Therapy,第一個聯想到的可能是復健、手功能訓練、輔具或生活自理訓練。

但職能治療所關心的,其實比「一個動作做不做得到」更廣。

我們會問:

一個人為什麼想做這件事?
為什麼他的生活形成現在這些習慣?
他的能力能不能支持他做想做的事情?
環境是在幫助他,還是在阻礙他?
人在每天反覆做這些事情的過程中,又逐漸形成什麼樣的生活?

Model of Human Occupation,簡稱 MOHO,就是職能治療領域中非常重要的一個理論模型。

MOHO 最早由 Gary Kielhofner 與 Janice Burke 於 1980 年提出,當時便以 open systems theory 作為重要理論基礎,試圖理解人的職能如何在一個持續與環境互動的系統中形成。

後續 MOHO 不斷發展,核心持續圍繞著一個問題:

人的 occupation,是如何被驅動、形成規律,並真正被執行出來?

MOHO 將人的部分理解為三個彼此關聯的重要構面:

Volition|意志

關於一個人為什麼想做,包括興趣、價值,以及對自己能力與效能的看法。

Habituation|習慣化

關於我們如何透過習慣與角色,形成相對穩定的日常生活模式。

Performance Capacity|表現能力

關於支持一個人實際執行活動的身體與心理能力。

而這些又會持續與人所處的 environment|環境產生互動。

MOHO Clearinghouse 的資料也指出,要理解 human occupation,就必須同時理解 occupation 發生其中的 physical and social environments。

也就是說:

人類的職能,從來不是單純由「一個人本身的能力」決定。

人的動機、生活模式、能力與環境會持續彼此影響,最後形成我們每天真正過著的生活。

而這也讓 MOHO 成為一個很有意思的框架,幫助我重新觀看 AI。

MOHO 基礎概念圖:Volition、Habituation、Performance Capacity 與 Environment 持續互動並影響職能參與。
圖 3|MOHO 基礎概念:Volition、Habituation、Performance Capacity 與 Environment 共同影響職能參與

第一層:AI 改變了「我能不能做到」

先回到剛才建立網站的例子。

我並沒有因為使用 GPT 一星期,就突然成為網頁工程師。

但是我的「可完成範圍」確實改變了。

過去需要工程師、設計師,甚至多個不同專業角色共同完成的事情,現在在 AI 的協助之下,我可以參與其中,甚至完成相當大的一部分。

這就讓我想到 MOHO 所說的 performance capacity。

但 AI 世代也帶出了一個很有趣的問題。

如果一個人本身不會寫程式,卻可以透過 AI 完成網站;

一個人不擅長整理大量資料,卻能和 AI 一起完成分析;

一個人英文能力有限,卻可以透過 AI 完成跨語言表達,

那麼:

我們到底該怎麼理解這個人的「能力」?

是只有存在他身體與腦中的能力?

還是也包括:

他能不能有效調動環境中的資源,完成自己想完成的事情?

這個問題其實很符合 OT 的思考方式。

因為職能表現從來不是只看「人會不會」。

而是看:

這個人,在實際環境裡,最後能不能完成對自己有意義的 occupation。

AI 只是讓這個問題變得更加明顯。

不過,人與 AI 合作並不代表一定會做得更好。

2024 年一篇刊登於 Nature Human Behaviour 的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整理了 106 項 human–AI 實驗。

研究發現,人與 AI 結合平均而言確實優於「人單獨完成」,具有 human augmentation 的效果;但若以「人單獨」或「AI 單獨」之中表現較好的一方作為基準,人機組合的平均表現反而較差。

尤其在決策型任務中,人機組合出現了平均表現下降;相較之下,內容創作型任務呈現較大的互補潛力。

所以 AI 帶來的並不是:

人類能力無條件升級。

比較精確的說法可能是:

AI 改變了能力可以如何被組合。

第二層:AI 改變了「我習慣怎麼做」

科技真正改變生活,往往不是發生在第一次使用的時候。

而是在某件事情逐漸變成:

不用想,就會這樣做。

第一次使用 AI 修改文章,可能只是一個嘗試。

接下來變成:

文章寫完,先給 AI 看。

再後來變成:

文章還沒寫,先和 AI 討論架構。

接著可能是:

遇到問題先問 AI。

企劃之前先和 AI brainstorm。

資料很多時先讓 AI 協助整理。

甚至像這篇文章:

先由人提出問題,和 GPT 一起發展架構;

形成初稿之後,再進入編輯審閱流程;

修訂意見回來,再回到 AI 協作修稿、設計圖像與網站上稿。

一個原本單向的寫作流程,慢慢變成:

人 ↔ AI ↔ 編輯審閱 ↔ 人 ↔ AI

的雙向迴路。

當這種模式反覆發生,它就不再只是「偶爾使用一個工具」。

而可能逐漸形成新的工作習慣。

這正好讓我想到 MOHO 所說的 habituation。

Habituation 涉及 habits,也涉及我們長期扮演的 roles。

我們不會每天早上醒來,再重新決定一次:

今天要怎麼當老師?

怎麼當主管?

怎麼當治療師?

怎麼當父母?

很多行為早已經透過生活經驗,形成相對穩定的模式。

而 AI 現在開始進入這些模式。

老師的工作中,開始出現 AI-assisted teaching。

主管的工作中,也開始出現 AI-supported management。

創作工作中,也逐漸出現 human–AI co-creation。

治療師也可能逐漸使用 AI 協助資料整理、行政作業、教學準備,甚至某些專業推理之前的資訊整理。

因此,真正值得問的可能不只是:

AI 幫我省了多少時間?

還包括:

我正在因為 AI,養成什麼樣的工作與生活習慣?

因為習慣最後會形成生活。

第三層:AI 改變了「我覺得自己能做什麼」

MOHO 的 volition 不只是單純的「想不想」。

其中有一個很重要的概念叫做 personal causation。

簡單來說,就是:

我怎麼看自己的能力?
我覺得自己做得到嗎?

這也是我的網站經驗裡,最明顯的改變之一。

一開始:

「做網站不是我的專業。」

後來:

「也許我可以試試看。」

再後來:

「原來我真的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做成網站。」

客觀上,我的程式能力並沒有突然成長到工程師的程度。

但是我對:

「自己能完成什麼」

的理解,已經發生改變。

而 volition 除了 personal causation,也包括 values 與 interests。

也就是:

我重視什麼?

什麼事情吸引我?

我願意把時間放在哪裡?

AI 可能會對我們說:

「這個方向還可以這樣發展。」

「你可以從另外三個角度思考。」

「這兩個方案的差別可能在這裡。」

這並不代表 AI 擁有人的 volition。

但我認為,它的確可能成為:

影響人類 volition 的環境因素之一。

而且和傳統資訊工具相比,這種影響可以發生在一連串持續的對話與回饋中。

第四層:AI 開始進入「決策形成」的過程

這也是我認為 AI 與過去 3C 最值得區分的地方。

搜尋引擎可以給我一百個網站。

生成式 AI 則可以和我討論:

「你真正重視的是成本、時間,還是自主性?」

也可以協助比較:

A 方案有什麼優勢?

B 方案可能有哪些風險?

當我提出新的條件,它還可以重新整理前面的分析。

於是,人與 AI 之間可能形成一個持續修正問題與判斷的 feedback loop:

Human–AI Feedback Loop:人提出問題、AI 回應、人重新理解與修正提問,最後由人形成新的判斷。
圖 4|Human–AI Feedback Loop:AI 參與決策形成,不等於取代人的決策

這和傳統「使用工具」的感覺已經有所不同。

一項 2024 年關於 human–Generative AI collaborative decision-making 的準實驗研究,也顯示生成式 AI 可能影響人類分析與決策的歷程;但研究同時提醒,過度依賴 AI,以及 AI 在情境理解與人類判斷上的限制,仍是人機協作時需要注意的問題。

所以:

AI 參與決策形成,不等於 AI 應該取代人的決策。

真正的改變在於:

過去我們比較常是在「決定之後」使用科技;現在 AI 開始有機會出現在「決定形成之前」。

當環境開始會和我們「對話」

這裡也許是 AI 最有意思的地方。

MOHO 一直非常重視 environment。

環境可以支持我們,也可以限制我們。

沒有電梯的建築,會限制輪椅使用者的參與。

支持性的家庭,可能讓一個人在挫折後重新投入生活。

友善的工作制度,可能讓能力真正被發揮。

而科技一直都可以被理解成環境的一部分。

電腦是環境資源。

手機是環境資源。

網路也是。

但 AI 有一個相當特殊的地方:

它會回應。

而且不只是固定回應。

它可以依據我們提出的問題、提供的資料,以及當下對話中的脈絡,生成不同的內容。

它具有互動性、生成性與回應性;在某些系統與設定下,也可能呈現一定程度的個人化與適應性。

它會影響我們下一步怎麼做。

而我們的下一步,又會影響下一次 AI 如何回應。

所以 AI 雖然仍然可以被放在 environment 的脈絡中思考,但它可能是一種和過去許多科技不同的環境條件。

它不只提供工具。

在我的理解裡,它也開始成為:

人與職能之間,一個持續互動的數位介面。
AI 與 MOHO 四個層次的延伸理解:AI 可能影響表現能力、習慣化、意志與環境,並回到職能生活。
圖 5|AI 與 MOHO 四個層次:從能力、習慣、意志到環境,最後回到職能生活

AI 不是只有「讓事情做得更快」

目前談 AI 時,我們很容易停留在 productivity。

可以省多少時間?

能提高多少效率?

可以自動化多少流程?

這些當然重要。

但如果從 OT 的角度來看,我們可能還會再多問一些問題:

AI 是否增加了一個人的 participation?

是否讓他完成原本很重要、卻做不到的事情?

是否增加了自主?

是否重新建立角色?

是否支持 meaningful occupation?

或者反過來:

AI 是否讓人逐漸不敢在沒有協助的情況下開始?

是否降低了對自身能力的信任?

是否讓選擇越來越依賴系統提供的建議?

甚至讓我們逐漸忘記:

自己原本真正重視的是什麼?

這些問題沒有單一答案。

前面提到的人機合作統合分析其實已經提醒我們:

Human + AI 並不自動等於最好的結果。

它能不能產生真正的 augmentation 或 synergy,和任務、人本身的能力、AI 的能力,以及兩者如何協作都有關。

所以 OT 對 AI 的問題,可能不只是:

「AI 好不好用?」

而是:

「這樣使用 AI,正在形成什麼樣的職能生活?」

能做什麼,不等於值得做什麼

回頭看我建立網站的例子。

如果只有 AI,而沒有一開始那一句:

「我也想要有一個這樣的網站。」

後面的事情其實都不會發生。

網站要放什麼?

哪些文章值得留下?

想和什麼樣的人連結?

Allen Mind Lab 想傳達什麼?

未來希望它長成什麼樣子?

這些都不是 AI 自己擁有的職能意義。

它們仍然來自人的:

values
interests
roles

以及一路累積而來的生活經驗。

AI 可以讓很多原本很遠的事情變得可及。

但:

能做什麼,不等於值得做什麼。

而「什麼值得做」,

可能才是人與 occupation 之間最重要的核心。

從「我會不會用 AI」,到「AI 正在讓我怎麼生活」

3C 時代,我們慢慢學會了:

如何使用科技。

AI 時代,也許我們需要進一步學會:

如何與科技相處。

因為當 AI 開始參與我們的工作、學習、創作、判斷與選擇,真正值得思考的,就不再只是:

「我還可以叫 AI 幫我做什麼?」

而是:

我正在因為 AI,變成一個怎麼工作的人?
我正在形成什麼樣的習慣?
我對自己的能力產生什麼樣的理解?
哪些決定仍然是我想清楚之後做出的?
哪些事情仍然值得我親自投入?

以及也許最重要的一個問題:

AI 正在支持我過更有意義的生活,還是只是讓我做更多的事情?

職能治療一直關心的,從來不只是人:

「能不能做。」

而是:

一個人做什麼、為什麼做、在什麼環境裡做,以及這些每天反覆發生的行動,最後如何形塑他的生活。

也許 AI 時代真正值得我們重新理解的,不只是人工智慧。

而是人。

以及——

當人開始與 AI 一起工作、一起思考、一起形成選擇之後,我們將過著什麼樣的職能生活?

References|參考資料

  1. Kielhofner, G., & Burke, J. P. (1980). A Model of Human Occupation, Part 1: Conceptual Framework and Content. American Journal of Occupational Therapy, 34(9), 572–581. DOI
  2. Kielhofner, G., & Forsyth, K. (1997). The Model of Human Occupation: An Overview of Current Concepts. British Journal of Occupational Therapy, 60(3), 103–110. DOI
  3. Model of Human Occupation Clearinghouse, University of Illinois Chicago. About the Model of Human Occupation. MOHO-IRM Web. MOHO Clearinghouse
  4. Risko, E. F., & Gilbert, S. J. (2016). Cognitive Offloading.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 20(9), 676–688. DOI
  5. Hao, X., Demir, E., & Eyers, D. (2024). Exploring collaborative decision-making: A quasi-experimental study of human and Generative AI interaction. Technology in Society, 78, 102662. DOI
  6. Vaccaro, M., Almaatouq, A., & Malone, T. (2024). When combinations of humans and AI are useful: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Nature Human Behaviour, 8, 2293–2303. DOI

延伸閱讀|想進一步認識 MOHO?

MOHO(Model of Human Occupation)是職能治療中重要的理論模式之一, 關注人的意志、習慣化、表現能力與環境,如何共同影響職能參與與生活。

如果這篇文章讓你對 MOHO 產生興趣,可以從以下幾個入口開始:

如果這篇文章讓你第一次遇見 MOHO,也許可以先從 「人為什麼會形成現在的生活方式」這個問題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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