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愈來愈方便。
搜尋更快、整理更快、寫作更快,學習時也能隨時得到回應。很多過去需要花大量時間處理的資訊工作,現在幾分鐘內就能完成。
但另一個問題也慢慢浮現:
當資訊取得變得太容易,我們的大腦是不是也正在承受更多輸入?
最近一週,國際期刊刊出兩篇從不同方向切入的研究。
一篇關心的是:當大學生在 AI 學習環境中,不斷遇到原本沒有主動尋找的額外資訊時,這和數位倦怠之間有沒有關聯?
另一篇則問:短期的 self-compassion meditation,也就是練習以較少責備、較多理解的方式面對自己,是否可能對一些心理 wellbeing 指標帶來改變?
這兩篇研究彼此沒有直接關聯。
我們當然不能把它們簡化成:
「AI 造成疲勞,所以冥想可以治療。」
但放在一起看,卻帶出一個很值得思考的問題。
當 AI 不只回答問題,也帶來更多資訊
2026 年 9 月 7 日,Zongshuang Li 與 Mingxia Song 在《Frontiers in Psychology》發表研究,探討 AI information encounters 與大學生數位倦怠之間的關係。[1]
研究收集中國吉林省 5 所大學、566 名具有生成式 AI 學習經驗的大學生問卷資料,採橫斷式設計,分析 AI 資訊接觸、認知彈性、AI 學習信任與數位倦怠之間的關聯。研究使用便利取樣,因此結果外推到其他族群時需要保守。
所謂 AI information encounters,比較接近「AI 資訊偶遇」。
也就是使用者在和 AI 系統互動時,意外碰到原本沒有主動尋找,但可能有趣、有用,或超出原本問題範圍的資訊。
你原本只是想處理一個問題,AI 卻又提供了延伸觀點、其他可能性、新概念,甚至另一條值得追下去的線索。
這些資訊未必不好。有時候,它們甚至會帶來新的想法。
但當「順便再看一點」不斷發生,使用者也可能需要持續切換注意力、判斷內容、重新整理問題,甚至偏離原本的學習目標。
研究結果顯示,AI 資訊偶遇程度愈高,數位倦怠也傾向愈高;同時,認知彈性在兩者之間呈現部分中介關係。研究中的認知彈性,可以理解為人在複雜、變動的資訊環境中,調整認知策略與處理方式的能力。
研究所談的「數位倦怠」,主要涉及認知疲勞、情緒耗竭,以及學習效能下降等狀態。
但這不代表「用 AI 就會 burnout」
這裡要特別小心。
這是一項橫斷式、自陳問卷研究。
研究者是在一段時間內蒐集受試者的主觀回報,再分析不同變項之間的統計關係,而不是把參與者隨機分成「大量接觸 AI 資訊」與「少量接觸 AI 資訊」兩組,也沒有長期追蹤 AI 使用之後是否真的造成倦怠。
所以,它不能證明:
AI 資訊接觸直接造成數位倦怠。
比較準確的說法是:在這群受試者中,AI 資訊偶遇與數位倦怠之間存在顯著正相關,認知彈性也和這段關係有統計上的關聯。
再加上研究對象集中於吉林省 5 所大學,並使用便利取樣,也不能直接推論到所有年齡、文化或 AI 使用情境。
但這項研究仍然提醒了一件值得注意的事:
AI 的成本,不一定只存在於「使用時間」,也可能存在於我們需要持續處理的資訊量。
AI 幫我們更快找到答案,同時也可能讓我們看到更多答案。
而「更多」,不一定永遠等於「更好」。
另一邊,研究也在問:短期冥想可能帶來什麼改變?
2026 年 9 月 10 日,《Mindfulness》刊出另一項隨機對照研究。[2]
Joshua A. Marmara、Warwick Hosking 與 Siân A. McLean 招募 227 位 18 至 39 歲成人,平均年齡約 31 歲,隨機分派至介入組與等待控制組。
介入組接受為期 3 週的 self-compassion meditation 介入。研究期間提供三段不同的 20 分鐘引導冥想音檔,並鼓勵參與者持續練習;研究在介入前、介入結束後,以及 6 週追蹤時進行評估。
這裡的 self-compassion,中文常譯為「自我慈悲」或「自我關懷」。
它並不只是告訴自己「沒關係」或「對自己好一點」。
這個概念包含幾個核心元素:覺察當下的經驗、以較少自我批判的方式面對自己的困難,以及理解挫折與痛苦並不是只有自己才會經歷,而是人類共同經驗的一部分。
換句話說,self-compassion meditation 可以理解成:
在練習中,用比較少責備、比較多理解的方式,面對自己的感受、身體與處境。
研究觀察的結果包括身體欣賞、身體不滿、自我慈悲與 positive well-being。
結果顯示,和等待控制組相比,介入組在身體欣賞、自我慈悲與正向 wellbeing 上有較大的改善,身體不滿也有所下降;這些改善在 6 週追蹤時仍維持。
有趣的是,研究者另外分析參與者自陳的冥想頻率,卻沒有發現「練習天數愈多,改善幅度就愈大」的顯著關係。
至少在這項研究裡,不能簡化成:
做得愈多,就一定效果愈好。
練習品質、投入方式、個體差異,以及介入內容本身,都可能值得進一步研究。
同樣要注意:這不是「冥想萬靈丹」
第二篇研究有一個重要優勢:它採用隨機對照試驗。
因此,在介入效果的推論上,比一般橫斷問卷研究更有力量。
但這不代表結果可以無限制延伸。
首先,它研究的不是「所有冥想」,而是特定形式的 self-compassion meditation。
其次,研究對象是 18 至 39 歲的非臨床成人,並排除部分近期有焦慮疾患、飲食疾患或恐慌發作相關情況的參與者。
研究也沒有進行 preregistration。
另外,這項研究使用的是等待控制組,而不是另一種主動介入作為比較。
因此,觀察到的介入效果可能部分受到期待、注意等非特異性因素影響;若改以主動控制組比較,效果大小是否相同,仍需要進一步研究。
研究也存在基線差異、流失率與介入曝露測量等限制。
所以,比較適合的說法是:
在這項研究條件下,短期、自我引導的 self-compassion meditation 介入組,在數項心理與身體意象指標上的改善幅度高於等待控制組。
而不是:「每天冥想 20 分鐘,就一定會變快樂。」
把兩篇研究放在一起,我們看到的是什麼?
這兩篇研究並沒有直接驗證彼此。
第一篇談的是大學生在 AI 學習環境中的資訊偶遇與數位倦怠。
第二篇談的是短期 self-compassion meditation 與心理 wellbeing、身體意象的變化。
所以我們不能因此下結論:
AI 讓人疲累,所以冥想可以抵消 AI。
這樣的推論,已經超出研究證據。
但如果退一步看,它們確實形成一個很值得留意的對比。
一邊是:資訊輸入正在變得愈來愈容易。
另一邊是:我們也愈來愈需要思考,注意力、身體感受與內在狀態,要怎麼得到整理。
也許真正值得問的,不只是「AI 好不好」或「冥想有沒有用」。
當科技讓我們有能力接收更多資訊時,我們是否也需要更有意識地管理自己的注意力與恢復空間?
留白,可能不是浪費時間
我們很習慣把效率理解成:把空白塞滿。
AI 幫忙省下十分鐘,就再安排一件事情。
搜尋變快,就再多看五篇資料。
工作做得更快,就再多接一個任務。
但如果省下來的時間,最後只是被更多資訊重新填滿,我們真的得到更多餘裕了嗎?
理解、判斷、選擇、切換,本身都需要認知資源。
所以,「什麼都不輸入」有時候未必是效率的反面。
它也可能是一種資源管理。
AML 怎麼看?
對 AML 而言,這兩篇研究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替「少用 AI」或「多冥想」背書。
而是提醒我們:
工具愈強,注意力管理可能愈重要。
AI 可以幫助我們減少某些工作負擔,但如果省下來的空間立刻又被更多訊息填滿,我們未必真的得到更多餘裕。
所以,也許 AI 時代值得練習的,不只是如何取得更多資訊。
還包括:什麼時候停止輸入。
留一點時間給身體、注意力與思緒重新整理。
留白不一定表示什麼都沒有做。
有時候,它只是讓人重新有空間,決定下一步要做什麼。
參考資料
- Li, Z., & Song, M. (2026). AI information encounters and university students’ digital burnout: The mediating role of cognitive flexibility and the moderating effect of AI learning trust.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17, 1897395. https://doi.org/10.3389/fpsyg.2026.1897395 ↗
- Marmara, J. A., Hosking, W., & McLean, S. A. (2026). Mind, Body, and Well-being in Adults: Exploring the Efficacy of a Brief Meditation Intervention. Mindfulness. https://doi.org/10.1007/s12671-026-02981-w ↗
文章說明
本篇屬於 Allen Mind Lab「Research Update|研究新知」文章。內容以近期研究的科普轉譯為主,並將研究方法、主要發現與限制分開呈現;文末「AML 怎麼看?」為研究之外的延伸思考,不代表研究原作者的結論。本文不構成醫療建議,也不主張特定冥想方式可用於治療數位倦怠或其他健康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