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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NAGEMENT & LEADERSHIP × PBS × CROSS-SYSTEM SERVICES

每個單位都完成任務了,為什麼服務還是會斷掉?

從 PBS、跨系統服務與管理學,看見「有資源」和「真正被接住」之間的差距

陳威勝 · Allen Mind Lab · 2026.09.15

AML 海報:每個單位都完成任務了,為什麼服務還是會斷掉?
Management × PBS|資源存在,不等於已形成支持系統;真正成熟的管理,是把系統之間的縫隙也納入管理。

Management & Leadership|管理與領導 跨域:PBS × Cross-system Services

有時候,一個服務對象在密集支持之下,真的會慢慢穩定下來。

原本頻繁出現的攻擊、自傷、破壞或強烈情緒逐漸下降;工作人員開始掌握他的早期訊號,知道什麼時候應該降低要求、什麼時候需要預告,也逐漸建立比較適合他的溝通方式與替代行為。

從正向行為支持(Positive Behaviour Support, PBS)的角度來看,我們可能會說:

支持開始發揮作用了。

但接下來,真正困難的問題才開始。

如果這些改變離開原來的支持環境,還能不能繼續?

當服務對象重新回到家庭、社區或原本的生活場域,支持條件往往完全不同。

專業場域裡可能有比較完整的人力、穩定的作息、一致的支持方式,也有人持續觀察與調整。回到家庭之後,照顧者可能同時要工作、照顧其他家人、處理經濟與生活問題;有些家庭本身也正處在脆弱或其他不利處境之中。

於是,一段時間後,我們可能又看到原本下降的行為重新出現。

這時很容易出現一句話:

「回家之後又退步了。」

但再往深一點看,事情也許不是那麼簡單。

有時候,不是服務對象失去了能力,而是原本支撐這項能力的條件改變了。

這也把問題從「一個人的行為」,慢慢帶向另一個更大的問題:

我們的支持系統,究竟有沒有能力把一個人的改變繼續接住?

有資源,不等於已經形成支持系統

台灣並不是沒有服務資源。

當家庭遇到困難時,可能接觸身心障礙福利、社會福利服務、心理衛生、醫療、長照、教育、就業服務,以及不同形式的社區支持。遇到高度複雜的情況,更可能同時牽涉數個體系。

問題是:

資源存在,不代表資源會自然形成一個系統。

對專業工作者而言,我們知道哪個問題屬於哪個體系。

但對一個正在承受高度照顧壓力的家庭而言,他們面對的不是一張清楚的組織圖。

他們面對的是生活。

今天可能是孩子一整夜沒有睡,明天是工作不能請假,後天是情緒行為再次升高;同時還要處理回診、經濟、其他家人的需求,以及不同服務單位要求提供的資訊。

制度可以把服務分成社政、衛政、醫療、教育、身障、長照。

但人的生活不會照著組織架構切開。

這正是跨系統服務最困難的地方。

衛生福利部《強化社會安全網計畫 2.0(115–119 年)》將「以家庭為中心、以社區為基礎」列為核心價值,並把強化網絡實質關係與合作、跨域整合與資源協調納入重要策略。這也提醒我們:面對高複雜度需求時,跨系統整合不是額外的加分題,而是服務能不能真正發揮作用的重要條件。[1]

每個單位都做好自己的事,整體卻不一定變好

從管理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

假設一個家庭同時接受五個系統的服務。

A 單位完成評估。
B 單位完成轉介。
C 單位提供諮詢。
D 單位安排治療。
E 單位提供福利或支持資源。

分別來看,每一個單位可能都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甚至每個單位的 KPI 都是綠燈。

但幾個月後,這個家庭仍然可能再次進入危機。

為什麼?

因為單位績效,不等於系統成果。

從管理學來看,我們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種「局部最佳化」(local optimization):每個部門都努力把自己負責的部分做好,但如果缺乏共同目標、資訊流動與跨單位協調,局部的最佳表現,不一定會形成整體最好的結果。

在企業管理裡,這可能造成流程延誤或成本增加。

但在人群服務裡,後果可能更直接。

服務對象反覆進出不同系統,家庭一次又一次重新說明相同的故事。危機發生時,大家重新啟動服務;危機下降後,各系統逐漸退場。

直到下一次問題再次升高。

所以真正值得問的,不只是:

「每個單位有沒有完成工作?」

而是:

「整段接受服務的歷程,有沒有人持續掌握、協調,並確認下一段真的有人承接?」

跨系統最大的風險,往往發生在「中間」

很多服務的斷裂,不一定發生在某一個專業明顯失職的地方。

反而常常發生在兩個系統之間。

出院到返家之間。
中心到社區之間。
醫療到社福之間。
專業建議到家庭真正執行之間。

一個系統認為已經完成轉介,另一個系統卻還沒有真正接手。

一份支持計畫已經寫好,但下一個場域未必有足夠的人力或能力執行。

資訊已經提供,但沒有人確認對方是否真正理解。

這些地方很難出現在單一單位的績效表上,卻往往正是服務最容易失敗的地方。

2026 年一篇針對多重長期健康狀況之照護連續性與協調的 umbrella review,納入 42 篇回顧、共涵蓋 1,576 項原始研究。研究指出,不同參與者常能看見相似問題,但優先順序未必一致;溝通斷裂、多專業協調與轉銜責任不清,都可能造成系統性的照護中斷。[2]

把這些概念放回身心障礙與 PBS 領域,同樣值得思考。

跨系統真正困難的地方,不是把人轉出去,而是確認有人接住。

PBS 有效,不代表支持條件可以被拿掉

這也讓我重新思考 PBS 的成效。

我們很容易把成功定義成:

問題行為下降了。

當然,這是一個重要成果。

但如果一個人在高度支持的環境裡行為下降,回到原本的生活場域後卻很難維持,那麼我們真正學到的,也許不是:

「PBS 沒有效。」

而是:

這個人的改變,仍然依賴某些支持條件。

可能是清楚的預告。
可能是較低的環境刺激。
可能是熟悉他的支持者。
可能是比較穩定的作息。
也可能是有人能持續觀察、及早調整,而不是等到危機再次發生。

這些都不是失敗。

它們反而告訴我們:

改變是怎麼發生的。

真正的轉銜工作,因此不是單純把支持撤掉,而是判斷:

哪些條件必須保留?
哪些可以逐漸減少?
哪些需要改造成家庭做得到的版本?
哪些不能再期待家庭自己承擔,而需要由外部系統繼續提供?

所以,PBS 如果只評估服務對象本身,可能還不夠。

我們同時需要看見服務對象的能力、照顧者的量能、生活環境,以及整個支持系統的承載能力。

家庭有責任,但照顧品質不能只靠家庭

這裡也會遇到一個很現實的兩難。

我們當然期待家庭能承擔一定程度的照顧責任。家庭通常也是一個人生活中最長期、最重要的支持環境。

但另一方面,我們也知道:

願意照顧,不代表永遠有能力提供足夠品質的照顧。

尤其當家庭本身處於不利處境時,問題可能根本不是「有沒有學會支持技巧」。

而是有沒有時間。
有沒有體力。
有沒有人可以替手。
有沒有穩定收入。
晚上能不能睡覺。
危機發生時,有沒有人可以求助。
甚至,照顧者自己是不是也已經接近承受極限。

如果忽略這些條件,再把一套只有在高資源環境裡才能穩定執行的支持計畫交給家庭,最後用「有沒有做到」來評價家庭,很容易形成另一種不公平。

所以我愈來愈認為:

照顧責任可以由家庭承擔,但照顧品質不能只靠家庭自己撐。

高品質支持,本來就需要家庭、專業與制度共同維持。

當家庭接不住,答案也不能只剩「等床位」

當家庭的承接能力持續下降,另一個很自然的期待就是機構安置。

對部分服務對象而言,機構式或其他高支持強度的居住服務,確實可能是適合且必要的選項。

但現實中的安置資源並不是無限的。

當需求大於供給時,家庭可能進入漫長等待。

於是系統就會出現一個很尷尬的空間:

家庭已經很吃力。
社區支持強度又不夠。
但更高強度的服務還進不去。

這時候真正值得問的,也許不是:

「家庭為什麼還撐不住?」

也不只是:

「為什麼沒有更多床位?」

而是:

在家庭自行照顧與高度支持服務之間,我們是否還需要更有彈性的中間支持?

例如不同強度的喘息服務、主動外展、到宅支持、危機後追蹤、短期密集介入、照顧者訓練與陪伴,以及更有效的服務協調。

這些服務未必能取代機構安置。

但它們可能讓支持不必永遠只有「家庭自己撐」和「進機構」兩種選項。

管理的問題,不只是有多少資源

談到這裡,很容易得到一個直覺答案:

那就增加更多資源。

增加資源當然重要。

但管理提醒我們,資源數量和系統效能不是同一件事。

如果增加十個服務,但十個服務仍各自運作,家庭反而可能需要面對十個窗口。

真正的問題不只是 resource availability,而是 resource orchestration:

資源能不能在對的時間,被組合成一套真正符合當事人需求的支持?

智能障礙服務相關研究也指出,好方法能不能真正被分享、採用與落實,不只取決於介入本身,也受到人員、時間、資源、訓練、組織情境與管理/practice leadership 影響。[3] 2025 年另一篇針對 IDD 服務第一線領導的系統性回顧也指出,Practice Leadership 是最常見的領導框架之一,並與服務品質、服務對象與工作人員結果相關;經費、人員流動與行政負荷則可能成為落實障礙。[4]

換句話說:

有一套好方法,不代表系統已經有能力執行這套方法。

這也是管理真正需要介入的地方。

一個比較成熟的跨系統支持,可以怎麼設計?

如果不把答案停在「加強合作」四個字,我認為至少可以再往前走幾步。

第一,從各自的服務目標,走向共同成果。

不同系統當然有不同任務。

但面對高複雜度個案時,需要有人一起回答:

我們現在希望這個人的生活出現什麼改變?

不是只有「完成轉介」、「規律回診」、「行為下降」或「福利申請完成」。

而是把這些服務重新放回人的生活裡。

例如:能否穩定留在社區?家庭照顧壓力是否下降?危機事件是否減少?服務對象是否有更好的溝通與參與方式?

共同成果愈清楚,各專業才愈容易知道自己的工作正在支持哪一個整體目標。

第二,複雜個案需要清楚的 coordinating role。

多人參與,不代表有人協調。

跨系統服務需要明確知道:

誰負責看整體?

這個角色未必永遠屬於同一個單位,也不代表所有事情都由一個人做。

但至少需要有人持續掌握服務對象整段接受服務的歷程:目前有哪些服務、下一步是什麼、哪個環節還沒有接上,以及出現重大變化時,是否需要重新評估、調整支持強度或召集相關單位。

這樣的角色,有點像長照體系中的個案管理:不是取代各專業,而是把不同服務串在同一段歷程裡,持續協調、追蹤與確認承接。

跨系統服務最怕的,不是沒有專業,而是每一段都有專業,卻沒有人負責整段。

沒有這個角色,網絡很容易變成很多節點,卻沒有連線。

第三,把轉銜當成一段時間,而不是一個日期。

「今天結案。」
「今天返家。」
「今天轉介完成。」

行政上需要日期。

但人的生活不會在那一天瞬間完成轉換。

對高風險的轉銜,可以依個別風險設定不同的追蹤節點與支持強度。

真正需要確認的不只是:

「有沒有回去?」

而是:

原本設計的支持,在新的場域裡到底運作得怎麼樣?

第四,支持強度要能隨風險與家庭量能調整。

不是所有家庭都需要同樣多的服務。

也不是一旦穩定,就代表支持可以全部撤除。

比較合理的設計應該像一個可以調節的系統:

穩定時降低支持。
早期風險訊號增加時重新加強。
家庭發生重大事件時快速調整。

而不是只有「有服務/沒服務」兩種狀態。

第五,把「家庭做不做得到」納入計畫設計。

專業建議不能只問:

「理論上什麼最好?」

還要問:

「這個家庭實際上做不做得到?」

如果做不到,就需要簡化、調整或增加外部支持。

真正 person-centred 的支持,不只是符合服務對象,也必須符合他實際生活的環境。

真正成熟的管理,是把縫隙也納入管理

跨系統服務最困難的地方,也許就在這裡。

組織很容易管理自己的內部流程。

誰負責、什麼時間完成、怎麼紀錄、KPI 是多少,都可以寫得很清楚。

真正困難的是:

兩個組織之間的那一段,誰負責?

而對服務對象來說,偏偏最容易掉下去的,就是那些沒有被任何單一組織完全擁有的地方。

所以,真正成熟的管理不能只問:

「我們的工作完成了嗎?」

還要多問一句:

「下一個人真的接住了嗎?」

從 PBS 到社會安全網,從家庭支持到醫療、社福與社區服務,我們面對的其實是同一個問題。

人的需求本來就是連續的。

制度卻往往是分段的。

跨系統服務真正的任務,不是消除所有分工。分工仍然必要。

而是在分工存在的情況下,建立足夠的協調、資訊流動、共同目標與責任連續性。

因為真正成熟的管理,不只是讓每一個單位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而是讓不同單位之間的縫隙,不會成為服務對象掉下去的地方。

參考資料

  1. 衛生福利部(2025)。《強化社會安全網計畫 2.0 核定本(115年-119年)》。社會及家庭署。 https://www.mohw.gov.tw/SS/cp-4515-84758-204.html
  2. Richards, T. C., Melendez-Torres, G. J., & Dawes, H. (2026). System failures in care continuity and coordination for people with multiple long-term conditions: An umbrella review of patient, carer, and professional perspectives. Health Policy, 172, 105697. https://doi.org/10.1016/j.healthpol.2026.105697
  3. Kersten, M. C. O., Taminiau, E. F., Schuurman, M. I. M., Weggeman, M. C. D. P., & Embregts, P. J. C. M. (2018). How to improve sharing and application of knowledge in care and support for people with intellectual disabilities? A systematic review. Journal of Intellectual Disability Research, 62(6), 496–520. https://doi.org/10.1111/jir.12491
  4. Fajardo-Castro, L. V., Jalili, S., & Martínez-Tur, V. (2025). Front Line Leadership in Organisations for Persons With Intellectual and Developmental Disabilities: A Systematic Review. Journal of Applied Research in Intellectual Disabilities, 38(5), e70125. https://doi.org/10.1111/jar.7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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