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itive Behaviour Support × Disability Services|從計畫走向真實生活
同一份 PBS 計畫,在不同情境下,可能是一張地圖,也可能只是一張紙。
想像一位接受正向行為支持(Positive Behaviour Support, PBS)的服務對象。
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與評估,團隊逐漸理解他的情緒與行為可能在什麼情境下發生,也整理出一套支持方式:事情改變前先預告、等待時提供清楚的視覺提示、讓他有適當的選擇機會;當他感到不舒服時,教他用另一種方式表達需求;情緒升高時,工作人員也知道如何降低刺激、避免衝突進一步升高。
這些內容被整理成一份完整的 PBS 計畫。
在原來的支持環境中,大家熟悉他的生活習慣,也知道什麼時候應該介入。經過一段時間,原本令人困擾的行為逐漸減少。
接著,他轉換了生活環境。
新的支持者收到同一份計畫,也按照上面的文字執行:「我們都有照表做啊。」
但奇怪的是,原本有效的方法,好像沒有以前那麼有效了。
於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出現了:
如果計畫沒有改變,為什麼結果會改變?
或許問題並不在於那份計畫寫得夠不夠完整。
真正需要理解的是:PBS 從來不是發生在表格裡,而是發生在人與環境互動的生活之中。

一、我們很容易把「計畫」誤認成「介入」
在專業服務中,我們需要紀錄。
評估結果需要被整理,行為功能需要形成假設,支持策略需要被清楚描述,團隊也需要一份共同參考的文件。因此,一份完整的行為支持計畫具有重要價值。
問題是,當計畫寫得越完整,我們有時越容易產生一種錯覺:
只要把這套方法交給下一個人,照著做,就應該得到差不多的結果。
但實際生活並沒有這麼簡單。
例如,計畫上可能寫著:「活動轉換前提供預告。」
在熟悉服務對象的支持環境裡,工作人員可能知道他需要提前多久預告、應該使用圖片還是口語、說完之後需要給多少反應時間,也知道他開始焦慮時會出現哪些細微訊號。
到了另一個環境,「提供預告」可能變成工作人員在活動結束前說一句:「等一下要走囉。」
表面上,兩邊都執行了「預告」。
但它們其實不是同一個介入。
因為真正產生作用的,從來不只是「有沒有說那句話」,而是支持是否符合這個人的理解方式、行為功能、生活節奏與當下情境。
文字可以被複製,情境卻無法被複製。
二、一篇新近研究開始問另一個問題:PBS 為什麼會發生作用?
2026 年 8 月 29 日,Stott 等人在《Australian Journal of Social Issues》發表一篇 realist synthesis,試圖回答一個比「PBS 有沒有效」更深入的問題:
PBS 在什麼情境下,可能透過哪些機制產生行為改變?
研究團隊篩選了 2,721 篇文獻的標題與摘要,96 篇進入全文審查,最後納入 9 項 PBS 介入研究。
這些研究來自美國、加拿大與英國。研究中的自閉症兒童全部與父母同住,介入皆涉及家庭生活情境,部分研究也延伸至學校或社區。
研究者不是單純把各研究的結果加總,而是從「情境—機制—結果」的角度重新分析,試圖理解:當某些資源與支持被放進特定生活情境後,人們如何理解、使用並回應這些支持,最後才可能產生不同結果。
研究最後整理出幾組可能促成行為改變的重要機制,並據此發展出四組中程理論(middle-range theories)。
1. 理解行為功能
PBS 並不是看到一個行為,就直接尋找讓它停止的方法。
功能性行為評估(Functional Behaviour Assessment, FBA)的重要性,在於理解:
這個行為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面對這些人時發生?
同樣是大聲喊叫、推人或拒絕活動,背後可能涉及逃避要求、取得某項物品、尋求注意等不同功能。
如果對行為功能的理解出現偏差,後續策略即使執行得很認真,也可能無法真正回應行為背後的需求。
2. 支持必須符合真實生活
研究中特別重要的一個概念,是 contextual fit——情境適配。
一個方法在專業人員看來可能非常合理,但如果家庭無法執行、生活作息無法配合、資源取得困難,或者與當事人的偏好不符,它就很難成為持續存在於生活中的支持。
因此,一套理論上正確的策略,不一定就是一套實際上可行的策略。
3. 建立孩子與家長的能力
研究所整理出的另一個重要機制,是家長與孩子本身能力的建立。
家長透過示範、練習與問題解決,逐漸理解如何在不同情境中使用支持策略;孩子則學習新的溝通、調節方式,或其他具有相同功能的替代行為。
換句話說,支持真正成熟的跡象之一,可能不是專業人員變得越來越不可取代,而是孩子與家長逐漸有能力在日常生活中運用這些方法。
如果把這個概念放到其他服務場域,它也帶來一個值得思考的方向:
真正需要被建立的,可能不只是專業人員的能力,也包括每天與當事人共同生活、共同工作的支持者。
不過,這一步已經是從原研究延伸出的實務思考,而不是研究本身直接驗證的結果。
4. 執行者本身需要足夠的專業能力
這一點也很容易被忽略。
PBS 並不是有一張標準表格,就能確保任何人都得到相同結果。
評估行為功能、選擇與功能相符的策略、理解環境因素、與家庭合作,以及在介入沒有產生預期結果時重新判斷,都需要專業能力。
因此,工具的一致,不代表使用工具的人具備相同的理解。
這也是為什麼一份寫得很好的 PBS 計畫,並不能取代專業判斷。
三、所以,「同一份計畫」其實從來不是同一個介入
如果把上述研究放回真實服務現場,我們會開始重新理解一件事。
當一位服務對象從一個環境移動到另一個環境時,改變的並不只是地址。
人變了。
關係變了。
一天的作息變了。
可以使用的空間與資源變了。
支持者對行為的理解變了。
可以提供選擇的程度可能變了。
原本有效的增強物,其價值也可能改變。
甚至,當情境改變,我們也需要重新檢視:
原本對行為功能的假設,是否仍然成立?
一份 PBS 計畫從 A 場域被帶到 B 場域,並不代表原來的介入也被完整搬過去了。
我們真正帶過去的,只是一份目前對這個人的理解,以及一組曾經在某些條件下發揮作用的支持策略。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差別。
如果把計畫當成答案,我們會問:「為什麼你們沒有照表做?」
如果把計畫當成工作假設,我們則會問:「到了這個新的環境,原來的理解還成立嗎?」
後一個問題,才真正打開重新理解人的可能。
四、轉銜,不應只是把 PBS 計畫交出去
這也讓我們重新思考「轉銜」究竟是什麼。
在許多服務系統中,轉銜很容易變成文件的移動:
完成評估、寫好計畫、召開會議、說明策略,然後把資料交給下一個單位。
從行政程序來看,交接完成了。
但從生活支持的角度來看,事情可能才剛開始。
新的支持者需要理解這個人的行為,而不只是閱讀行為名稱;需要知道策略為什麼這樣設計,而不只是記住步驟;也需要在實際生活中嘗試、觀察與回饋。
因此,一個比較完整的轉銜可能是:
共同理解 → 現場觀察 → 情境適配 → 示範與練習 → 實際執行 → 回饋 → 再調整。
專業人員的角色也因此改變。
不是把一套「正確答案」交給下一個人,而是協助新的支持環境逐漸建立自己的能力。
這時,判斷轉銜是否成功的問題也會不同。
我們不再只問:「對方有沒有按照原本的 PBS 計畫執行?」
而可以進一步問:
新的支持團隊是否逐漸有能力理解行為、觀察變化、執行支持,並在情境改變時知道如何重新檢視與調整?
這可能才是支持真正延續的開始。
五、情境適配,不等於想怎麼改就怎麼改
不過,強調情境的重要性,也存在另一個風險。
如果我們說「每個地方都不一樣」,是否意味著每到一個新環境,就可以任意修改原來的 PBS 策略?
並不是。
情境適配與隨意執行,是兩件不同的事情。
PBS 仍然需要一些相對穩定的核心:理解行為功能、重視環境因素、預防優先、建立替代行為、尊重當事人的選擇與生活品質,以及持續透過觀察與資料檢視介入結果。
需要調整的,往往是這些原則如何進入不同人的生活。
誰來預告?
提前多久?
使用什麼方式?
什麼選擇在這個環境裡真的存在?
什麼替代行為是當事人在這裡可以使用的?
支持者目前能做到什麼程度?
哪些策略需要更多示範與練習?
這也帶出另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我們所說的「忠實執行」,究竟是忠實於表面上的步驟,還是忠實於步驟背後的功能邏輯與支持原則?
如果只是完整複製原本的形式,卻失去了「為什麼要這樣做」的理解,看似忠實的執行,反而可能偏離原來介入真正想回應的功能與需求。
因此,真正成熟的 PBS 可能不是追求每個環境都做得一模一樣,而是:
核心原則保持一致,支持方式隨情境適配。
六、研究也提醒我們:目前仍不能把答案說得太滿
Stott 等人的研究提供了一個很有價值的分析架構,但它並沒有證明「只要做到這四件事,PBS 在任何地方都一定有效」。
這次綜整最後只納入 9 項研究,而且均為單一個案或小型樣本設計;研究對象是與父母同住的自閉症兒童,所有納入研究都來自美國、加拿大或英國,沒有一項是在澳洲 NDIS 的日常服務條件下進行。
此外,納入研究中的介入者皆具有研究所層級資格,並具有發展障礙、特殊教育或相關專業背景;部分研究也提供相當密集而長期的專業投入。
這與一般服務現場可能面對的人力、時間、訓練程度及組織限制並不完全相同。
因此,這篇研究真正重要的地方,不是提供了一套可以直接複製的 PBS 標準答案,而是提醒我們:
介入結果與介入發生的情境,不能被分開理解。
至於這些機制能否延伸到成人身心障礙服務、住宿型機構,或不同文化與服務制度之中,仍需要更多研究驗證。
結語:真正需要轉銜的,也許不是那張表
我們當然還是需要 PBS 計畫。
沒有清楚的紀錄,團隊很難形成共同理解;沒有明確的策略,支持也可能變成每個人各做各的。
但一份好的 PBS 計畫,不應該是一張要求所有人照表操課的處方。
它更像是一張地圖。
地圖告訴我們曾經走過哪條路、在哪裡遇過困難、哪些方向可能比較安全,也讓不同的人有機會共享對這段旅程的理解。
但真正走路的人,仍然必須看見眼前的地形。
因為地形會改變,同行的人會改變,天氣也會改變。
因此,當一個人從一個支持環境進入家庭、學校、社區或另一個服務場域時,真正需要被轉銜的,或許從來不只是一份計畫。
我們更需要移轉的,是理解行為的能力、閱讀情境的能力、提供支持的能力,以及當原來的方法不再適用時,重新觀察與調整的能力。
當新的支持者逐漸具備這些能力,PBS 才不再只是專業人員留下的一份文件。
它開始成為生活裡真正存在的支持。
研究來源
- Stott, C., Thirumanickam, A., Hayward, B., Farrar, L., & Attrill, S. (2026). Beyond Behaviour: Exploring How Positive Behaviour Support Might Work for Autistic Children Within Australia's NDIS. Australian Journal of Social Issues. Advance online publication.
閱讀正式期刊全文 ↗
作者註記
本文以該研究作為科普討論起點。研究本身聚焦於與父母同住的自閉症兒童及澳洲 NDIS 行為支持政策脈絡;文中對轉銜、成人身心障礙服務、住宿型機構及其他支持場域的討論,屬於由研究結果延伸的實務思考,不代表原研究已直接驗證上述服務情境。
Allen Mind Lab
Building A Meaningful Life.
完成這篇核心閱讀了嗎?
確認已讀到文章底部後,再完成本次閱讀紀錄;返回自學路徑後即可繼續本堂互動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