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C 時代,科技延伸人的行動能力;AI 時代,科技開始更深入地參與人的判斷、選擇與決策形成過程。
過去二、三十年,我們早已習慣科技進入生活。
電腦改變工作,手機改變溝通,網路改變資訊取得;GPS 幫我們找路,行事曆協助記憶,搜尋引擎讓知識幾乎隨手可得。
如果今天突然失去手機、電腦與網路,很多人的工作與生活恐怕立刻就會受到影響。
科技早已不是生活之外的東西。
它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但生成式 AI 出現之後,我開始覺得:
這一次,好像又有些不一樣。
一句「我也想要這樣的網站」,事情就開始了
最近我自己就有一個很直接的經驗。
某天看到高醫師的個人網站時,第一個感覺真的是——驚為天人。
它不只是把個人資料放上網,而是把一個人的專業、文章、理念與對外連結,整理成一個完整而有辨識度的空間。
當下我腦中也浮現一個想法:
如果我也能有一個這樣的個人網站就好了。
但這個念頭很快就碰到現實。
網站怎麼做?
從哪裡開始?
版面怎麼設計?
網域、部署、內容架構、訂閱功能又要怎麼處理?
如果放在過去的 3C 時代,我大概會先去找工程師、設計師或網頁公司。
接下來是需求溝通、估價、設計、製作、修改、測試、上線。需要時間,也需要一筆預算。
更不用說網站完成之後,每一次新增功能、維修或改版,都可能再次需要專業人員協助。
但這一次,我只是打開 GPT,拋出一句:
「我想做一個類似高醫師的個人網頁。」
事情就這樣開始了。
從網站定位、內容架構、版面設計,到建立頁面與網域部署,後來又一路延伸到電子報訂閱與官方 LINE。
不到一個星期,一個原本只是腦中模糊的念頭,真的變成了一套可以使用的數位平台。
真正讓我感受到差異的,其實不只是:
AI 幫我寫了程式。
而是整個過程裡,當我不知道下一步是什麼時,它會協助我拆解問題;當我不知道有哪些選擇時,它可以整理可能的方案;遇到技術問題時,可以陪著一步一步排除;新的想法冒出來,又可以立刻接著往下發展。
慢慢地,我對這件事情的認知也改變了。
原本是:
「這不是我會做的事。」
後來逐漸變成:
「好像真的做得到。」
也就是從這個經驗開始,我想到一個問題:
科技與人的關係,是不是已經悄悄出現了變化?
從 3C 到 AI:真正改變的是什麼?
回頭看 3C 時代,科技其實早就在延伸人的能力。
我要寫文章,所以使用 Word。
我要查資料,所以使用搜尋引擎。
我要去陌生的地方,所以使用 GPS。
我要和遠方的人聯繫,所以使用手機與通訊軟體。
科技讓我們做得更快、更遠,也讓很多原本困難的事情變得容易。
甚至在認知科學裡,早已有 cognitive offloading(認知卸載)的概念。
Risko 與 Gilbert 將 cognitive offloading 描述為:人透過外在行動或外部資源,降低一項任務原本需要由內在認知處理的負荷。手機提醒、紙筆紀錄等,都可以視為其中的例子。
也就是說:
把一部分認知工作交給環境,並不是 AI 才開始的事情。
過去的科技,早就在幫助我們記憶、計算、搜尋與完成工作。
因此,如果把 3C 與 AI 完全切成兩個世界,其實並不精確。
搜尋引擎的排序會影響我們看到什麼,社群媒體的演算法會影響我們注意什麼,影音平台的推薦也早已影響我們下一部影片可能看什麼。
科技從來不只是完全被動的工具。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到了生成式 AI 世代,這種影響的深度與互動方式開始改變。
我會暫時這樣描述:
3C 時代,科技延伸人的行動能力;AI 時代,科技開始更深入地參與人的判斷、選擇與決策形成過程。

以前比較常是:我先決定要做什麼,再使用科技完成它。
現在則可能是:我還不知道怎麼做,先和 AI 討論;決定也在互動之中逐漸形成。
最後做決定的仍然是人,但決定形成的過程,已經可能有 AI 參與其中。
那麼,我們可以用什麼角度理解這種改變?
這裡,我想借用一套職能治療很重要的理論。
職能治療其實一直在研究:人為什麼會過著現在這樣的生活?
很多人想到職能治療 Occupational Therapy,第一個聯想到的可能是復健、手功能訓練、輔具或生活自理訓練。
但職能治療所關心的,其實比「一個動作做不做得到」更廣。
我們會問:
一個人為什麼想做這件事?
為什麼他的生活形成現在這些習慣?
他的能力能不能支持他做想做的事情?
環境是在幫助他,還是在阻礙他?
人在每天反覆做這些事情的過程中,又逐漸形成什麼樣的生活?
Model of Human Occupation,簡稱 MOHO,就是職能治療領域中非常重要的一個理論模型。
MOHO 最早由 Gary Kielhofner 與 Janice Burke 於 1980 年提出,當時便以 open systems theory 作為重要理論基礎,試圖理解人的職能如何在一個持續與環境互動的系統中形成。
後續 MOHO 不斷發展,核心持續圍繞著一個問題:
人的 occupation,是如何被驅動、形成規律,並真正被執行出來?
MOHO 將人的部分理解為三個彼此關聯的重要構面:
Volition|意志
關於一個人為什麼想做,包括興趣、價值,以及對自己能力與效能的看法。
Habituation|習慣化
關於我們如何透過習慣與角色,形成相對穩定的日常生活模式。
Performance Capacity|表現能力
關於支持一個人實際執行活動的身體與心理能力。
而這些又會持續與人所處的 environment|環境產生互動。
MOHO Clearinghouse 的資料也指出,要理解 human occupation,就必須同時理解 occupation 發生其中的 physical and social environments。
也就是說:
人類的職能,從來不是單純由「一個人本身的能力」決定。
人的動機、生活模式、能力與環境會持續彼此影響,最後形成我們每天真正過著的生活。
而這也讓 MOHO 成為一個很有意思的框架,幫助我重新觀看 AI。

第一層:AI 改變了「我能不能做到」
先回到剛才建立網站的例子。
我並沒有因為使用 GPT 一星期,就突然成為網頁工程師。
但是我的「可完成範圍」確實改變了。
過去需要工程師、設計師,甚至多個不同專業角色共同完成的事情,現在在 AI 的協助之下,我可以參與其中,甚至完成相當大的一部分。
這就讓我想到 MOHO 所說的 performance capacity。
但 AI 世代也帶出了一個很有趣的問題。
如果一個人本身不會寫程式,卻可以透過 AI 完成網站;
一個人不擅長整理大量資料,卻能和 AI 一起完成分析;
一個人英文能力有限,卻可以透過 AI 完成跨語言表達,
那麼:
我們到底該怎麼理解這個人的「能力」?
是只有存在他身體與腦中的能力?
還是也包括:
他能不能有效調動環境中的資源,完成自己想完成的事情?
這個問題其實很符合 OT 的思考方式。
因為職能表現從來不是只看「人會不會」。
而是看:
這個人,在實際環境裡,最後能不能完成對自己有意義的 occupation。
AI 只是讓這個問題變得更加明顯。
不過,人與 AI 合作並不代表一定會做得更好。
2024 年一篇刊登於 Nature Human Behaviour 的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整理了 106 項 human–AI 實驗。
研究發現,人與 AI 結合平均而言確實優於「人單獨完成」,具有 human augmentation 的效果;但若以「人單獨」或「AI 單獨」之中表現較好的一方作為基準,人機組合的平均表現反而較差。
尤其在決策型任務中,人機組合出現了平均表現下降;相較之下,內容創作型任務呈現較大的互補潛力。
所以 AI 帶來的並不是:
人類能力無條件升級。
比較精確的說法可能是:
AI 改變了能力可以如何被組合。
第二層:AI 改變了「我習慣怎麼做」
科技真正改變生活,往往不是發生在第一次使用的時候。
而是在某件事情逐漸變成:
不用想,就會這樣做。
第一次使用 AI 修改文章,可能只是一個嘗試。
接下來變成:
文章寫完,先給 AI 看。
再後來變成:
文章還沒寫,先和 AI 討論架構。
接著可能是:
遇到問題先問 AI。
企劃之前先和 AI brainstorm。
資料很多時先讓 AI 協助整理。
甚至像這篇文章:
先由人提出問題,和 GPT 一起發展架構;
形成初稿之後,再進入編輯審閱流程;
修訂意見回來,再回到 AI 協作修稿、設計圖像與網站上稿。
一個原本單向的寫作流程,慢慢變成:
人 ↔ AI ↔ 編輯審閱 ↔ 人 ↔ AI
的雙向迴路。
當這種模式反覆發生,它就不再只是「偶爾使用一個工具」。
而可能逐漸形成新的工作習慣。
這正好讓我想到 MOHO 所說的 habituation。
Habituation 涉及 habits,也涉及我們長期扮演的 roles。
我們不會每天早上醒來,再重新決定一次:
今天要怎麼當老師?
怎麼當主管?
怎麼當治療師?
怎麼當父母?
很多行為早已經透過生活經驗,形成相對穩定的模式。
而 AI 現在開始進入這些模式。
老師的工作中,開始出現 AI-assisted teaching。
主管的工作中,也開始出現 AI-supported management。
創作工作中,也逐漸出現 human–AI co-creation。
治療師也可能逐漸使用 AI 協助資料整理、行政作業、教學準備,甚至某些專業推理之前的資訊整理。
因此,真正值得問的可能不只是:
AI 幫我省了多少時間?
還包括:
我正在因為 AI,養成什麼樣的工作與生活習慣?
因為習慣最後會形成生活。
第三層:AI 改變了「我覺得自己能做什麼」
MOHO 的 volition 不只是單純的「想不想」。
其中有一個很重要的概念叫做 personal causation。
簡單來說,就是:
我怎麼看自己的能力?
我覺得自己做得到嗎?
這也是我的網站經驗裡,最明顯的改變之一。
一開始:
「做網站不是我的專業。」
後來:
「也許我可以試試看。」
再後來:
「原來我真的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做成網站。」
客觀上,我的程式能力並沒有突然成長到工程師的程度。
但是我對:
「自己能完成什麼」
的理解,已經發生改變。
而 volition 除了 personal causation,也包括 values 與 interests。
也就是:
我重視什麼?
什麼事情吸引我?
我願意把時間放在哪裡?
AI 可能會對我們說:
「這個方向還可以這樣發展。」
「你可以從另外三個角度思考。」
「這兩個方案的差別可能在這裡。」
這並不代表 AI 擁有人的 volition。
但我認為,它的確可能成為:
影響人類 volition 的環境因素之一。
而且和傳統資訊工具相比,這種影響可以發生在一連串持續的對話與回饋中。
第四層:AI 開始進入「決策形成」的過程
這也是我認為 AI 與過去 3C 最值得區分的地方。
搜尋引擎可以給我一百個網站。
生成式 AI 則可以和我討論:
「你真正重視的是成本、時間,還是自主性?」
也可以協助比較:
A 方案有什麼優勢?
B 方案可能有哪些風險?
當我提出新的條件,它還可以重新整理前面的分析。
於是,人與 AI 之間可能形成一個持續修正問題與判斷的 feedback loop:

這和傳統「使用工具」的感覺已經有所不同。
一項 2024 年關於 human–Generative AI collaborative decision-making 的準實驗研究,也顯示生成式 AI 可能影響人類分析與決策的歷程;但研究同時提醒,過度依賴 AI,以及 AI 在情境理解與人類判斷上的限制,仍是人機協作時需要注意的問題。
所以:
AI 參與決策形成,不等於 AI 應該取代人的決策。
真正的改變在於:
過去我們比較常是在「決定之後」使用科技;現在 AI 開始有機會出現在「決定形成之前」。
當環境開始會和我們「對話」
這裡也許是 AI 最有意思的地方。
MOHO 一直非常重視 environment。
環境可以支持我們,也可以限制我們。
沒有電梯的建築,會限制輪椅使用者的參與。
支持性的家庭,可能讓一個人在挫折後重新投入生活。
友善的工作制度,可能讓能力真正被發揮。
而科技一直都可以被理解成環境的一部分。
電腦是環境資源。
手機是環境資源。
網路也是。
但 AI 有一個相當特殊的地方:
它會回應。
而且不只是固定回應。
它可以依據我們提出的問題、提供的資料,以及當下對話中的脈絡,生成不同的內容。
它具有互動性、生成性與回應性;在某些系統與設定下,也可能呈現一定程度的個人化與適應性。
它會影響我們下一步怎麼做。
而我們的下一步,又會影響下一次 AI 如何回應。
所以 AI 雖然仍然可以被放在 environment 的脈絡中思考,但它可能是一種和過去許多科技不同的環境條件。
它不只提供工具。
在我的理解裡,它也開始成為:
人與職能之間,一個持續互動的數位介面。

AI 不是只有「讓事情做得更快」
目前談 AI 時,我們很容易停留在 productivity。
可以省多少時間?
能提高多少效率?
可以自動化多少流程?
這些當然重要。
但如果從 OT 的角度來看,我們可能還會再多問一些問題:
AI 是否增加了一個人的 participation?
是否讓他完成原本很重要、卻做不到的事情?
是否增加了自主?
是否重新建立角色?
是否支持 meaningful occupation?
或者反過來:
AI 是否讓人逐漸不敢在沒有協助的情況下開始?
是否降低了對自身能力的信任?
是否讓選擇越來越依賴系統提供的建議?
甚至讓我們逐漸忘記:
自己原本真正重視的是什麼?
這些問題沒有單一答案。
前面提到的人機合作統合分析其實已經提醒我們:
Human + AI 並不自動等於最好的結果。
它能不能產生真正的 augmentation 或 synergy,和任務、人本身的能力、AI 的能力,以及兩者如何協作都有關。
所以 OT 對 AI 的問題,可能不只是:
「AI 好不好用?」
而是:
「這樣使用 AI,正在形成什麼樣的職能生活?」
能做什麼,不等於值得做什麼
回頭看我建立網站的例子。
如果只有 AI,而沒有一開始那一句:
「我也想要有一個這樣的網站。」
後面的事情其實都不會發生。
網站要放什麼?
哪些文章值得留下?
想和什麼樣的人連結?
Allen Mind Lab 想傳達什麼?
未來希望它長成什麼樣子?
這些都不是 AI 自己擁有的職能意義。
它們仍然來自人的:
values
interests
roles
以及一路累積而來的生活經驗。
AI 可以讓很多原本很遠的事情變得可及。
但:
能做什麼,不等於值得做什麼。
而「什麼值得做」,
可能才是人與 occupation 之間最重要的核心。
從「我會不會用 AI」,到「AI 正在讓我怎麼生活」
3C 時代,我們慢慢學會了:
如何使用科技。
AI 時代,也許我們需要進一步學會:
如何與科技相處。
因為當 AI 開始參與我們的工作、學習、創作、判斷與選擇,真正值得思考的,就不再只是:
「我還可以叫 AI 幫我做什麼?」
而是:
我正在因為 AI,變成一個怎麼工作的人?
我正在形成什麼樣的習慣?
我對自己的能力產生什麼樣的理解?
哪些決定仍然是我想清楚之後做出的?
哪些事情仍然值得我親自投入?
以及也許最重要的一個問題:
AI 正在支持我過更有意義的生活,還是只是讓我做更多的事情?
職能治療一直關心的,從來不只是人:
「能不能做。」
而是:
一個人做什麼、為什麼做、在什麼環境裡做,以及這些每天反覆發生的行動,最後如何形塑他的生活。
也許 AI 時代真正值得我們重新理解的,不只是人工智慧。
而是人。
以及——
當人開始與 AI 一起工作、一起思考、一起形成選擇之後,我們將過著什麼樣的職能生活?
References|參考資料
- Kielhofner, G., & Burke, J. P. (1980). A Model of Human Occupation, Part 1: Conceptual Framework and Content. American Journal of Occupational Therapy, 34(9), 572–581. DOI
- Kielhofner, G., & Forsyth, K. (1997). The Model of Human Occupation: An Overview of Current Concepts. British Journal of Occupational Therapy, 60(3), 103–110. DOI
- Model of Human Occupation Clearinghouse, University of Illinois Chicago. About the Model of Human Occupation. MOHO-IRM Web. MOHO Clearinghouse
- Risko, E. F., & Gilbert, S. J. (2016). Cognitive Offloading.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 20(9), 676–688. DOI
- Hao, X., Demir, E., & Eyers, D. (2024). Exploring collaborative decision-making: A quasi-experimental study of human and Generative AI interaction. Technology in Society, 78, 102662. DOI
- Vaccaro, M., Almaatouq, A., & Malone, T. (2024). When combinations of humans and AI are useful: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Nature Human Behaviour, 8, 2293–2303. D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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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HO(Model of Human Occupation)是職能治療中重要的理論模式之一, 關注人的意志、習慣化、表現能力與環境,如何共同影響職能參與與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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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elhofner & Burke(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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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elhofner & Forsyth(1997)
MOHO 核心概念概覽: The Model of Human Occupation: An Overview of Current Concep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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