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思考 AI 時代的教與學
一份教科書,可以交給 AI 摘要。
一套簡報,可以被整理成重點、題庫,甚至轉成語音。
一個聽不懂的概念,也可以請 AI 換幾種方式重新解釋。
如果學生取得知識的方法已經改變,課堂是否也應該跟著改變?
真正的問題,不是「AI 會不會取代教師」,而是:
當資訊不再稀缺,教育究竟還需要創造什麼價值?
AI 已經成為學習環境的一部分
PISA 2025 的臺灣資料顯示,40% 的 15 歲學生至少每週一次使用 AI chatbot 協助學習;22% 用於新主題的初步研究、20% 用來摘要指定閱讀,21% 用來協助撰寫作業。這些數據不能代表所有大學生,也不能證明 AI 一定改善或損害學習,但至少顯示:對愈來愈多年輕學習者而言,AI 已經開始進入日常的搜尋、閱讀、整理與寫作流程。[1]
因此,教育現場真正要問的,已經不只是「學生可不可以用 AI?」
而是:
用了 AI 之後,哪些能力仍然必須留在自己身上?
有答案,不等於有能力
生成式 AI 最明顯的優勢,是降低資訊處理的成本。它可以摘要教材、比較理論、重新解釋概念,也能協助產生練習題、初稿與可能方案。
如果原本需要四十分鐘整理的背景資料,現在十分鐘就能完成,真正值得思考的也許不是如何阻止學生省下這三十分鐘,而是:
省下來的三十分鐘,要拿來學什麼?
2026 年一項澳洲大學生研究發現,高成就學生並不是完全拒絕 AI,而較傾向選擇性使用 AI,並持續驗證輸出、讓工具保持在自己的判斷之下。研究者以 epistemic agency,也就是「知識主體性」,來理解這種使用方式。[2]
換句話說,真正重要的也許不是學生用了多少 AI,而是:
最後是誰在理解?誰在判斷?誰在做決定?
AI 時代的學習,可以分成三種工作
Knowledge Work:AI 很適合協助
摘要、整理、解釋、比較、搜尋線索、產生初稿與練習題,都很適合由 AI 協助。它可以降低重複資訊工作的負擔,讓學習者更快建立基礎。
但前提是:AI 協助處理知識,不等於學習者可以完全退出知識處理的過程。
Reasoning Work:AI 可以參與,但人必須判斷
假設一個復健部門希望新增服務,但人力緊繃、空間有限、預算不足,家屬有期待,組織又希望快速看到成果。AI 可以在幾十秒內提出五個方案。
但真正的學習可能從這裡才開始:哪一個方案最適合目前情境?如果資源有限,要怎麼取捨?誰的觀點被忽略?如果條件改變,答案是否也需要改變?
提出選項,與做出決策,是兩件不同的事情。
Human Work:能力需要透過參與形成
傾聽、合作、協商、領導、衝突處理、價值選擇與責任承擔,並不是只閱讀答案就能形成的能力。
例如公民咖啡館。AI 可以模擬不同利害關係人的觀點,也可以協助設計問題;但真正坐在一桌,面對有人滔滔不絕、有人沉默、有人在意效率、有人在意公平,再從不同聲音中整理出可行建議,是另一種學習。
答案可以被生成,協作能力卻需要被經歷。
課堂的價值,正在重新分配
這並不表示講授已經過時。好的講授仍然能建立概念架構、釐清誤解,也能幫助學生辨識專業重點。
真正需要重新思考的是:哪些內容值得由教師直接說明,哪些適合讓學生透過教材與 AI 建立基礎,又有哪些經驗值得留在課堂中共同完成?
當大量資訊隨時可得,教室真正稀缺的東西,可能逐漸變成好的問題、需要做選擇的情境、與不同觀點的人互動、即時而有品質的回饋,以及可以犯錯、修正與重新思考的空間。
課堂不必再是資訊最密集的地方,而可以成為經驗、判斷與互動最密集的地方。
同時,「導入 AI」本身也不等於教學創新。2026 年一項約 500 名大學生、歷時一學期的隨機對照研究發現,導入 RAG AI chatbot 後,在研究測量的學業成就、興趣、自我效能與投入等結果上,並沒有出現統計上顯著的改善。單一研究不能代表所有 AI 教學情境,但它提醒我們:工具存在,不代表學習自然發生。[3]
新世代教師,不需要和 AI 比賽答案
當 AI 可以整理教材、回答問題、產生題目與提出方案,教師的角色並沒有消失,只是正在重新配置。
教師可以是知識的組織者、學習的設計者、思考的追問者、專業實踐的示範者與回饋者;也需要判斷哪些工作可以由 AI 協助,哪些能力仍然值得學生親自練習。
這種關係也不再完全是單向的。數位工具快速變化之下,學生有時可能比教師更熟悉某些平台與操作,教師則提供較完整的專業脈絡、情境判斷與實務經驗。
例如,一堂近百人的課需要快速分成十組時,學生利用校內既有數位系統迅速解決操作問題。這類小經驗提醒我們:教師不必靠「我什麼都比你會」來維持價值。 教師與學生可以擁有不同能力,也可以共同完成學習環境。
而當答案愈來愈容易取得,教育可能更需要提供一些不容易只用「知識傳遞」描述的東西:
給人方向,給人希望,也給人指引。
方向,不是替學生決定未來;希望,不是保證一切順利;指引,也不是直接把標準答案交給他。而是在快速變動的世界裡,幫助學習者知道自己仍然可以學習、判斷、調整,並形成自己的選擇。
AI 時代,老師還要教什麼?
如果一堂課只是把教科書重新講一遍,AI 的確正在挑戰它存在的必要性。
但如果教育希望培養的是能夠理解、判斷、合作、實踐,並對自己的專業選擇負責的人,那麼教師與課堂仍然有重要的位置。
只是分工正在改變。
讓 AI 協助處理資訊。
讓學生親自進行思考。
讓課堂創造互動與經驗。
讓教師設計這一切如何發生。
當 AI 讓答案變得更容易取得,教育的價值反而更加清楚:
不是替學生保存所有答案,而是幫助他逐漸成為一個有能力面對答案的人。
這或許就是 AI 協力下,新世代教師與新世代學習者,共同需要重新學習的一件事。
參考資料
- OECD. (2026). PISA 2025 Results (Volume I): Chinese Taipei. Country note. 查看來源 ↗
- Zagami, J. (2026). Guarded adoption of generative AI in higher education: High-achieving students, successful-student identity, and epistemic agency in a single-university mixed-methods survey.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ducational Technology in Higher Education, 23, Article 47. 查看來源 ↗
- Thoeni, A., & Fryer, L. K. (2026). AI chatbots in higher education: Comparing expectations to evidence. 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 Reports, 22, 101061. 查看來源 ↗
- 高堯楷(2026)。〈身為醫師,也身為父親:我想為台灣青少年做的事〉。高堯楷醫師官方網站。 閱讀原文 ↗
理解學生,也是一種不能外包的工作
當我們討論 AI 時代的教師角色,很容易把焦點放在「知識還要不要由老師教」。但教育真正困難的地方,往往不只是知識傳遞,而是理解眼前這個人正在經歷什麼。
高堯楷醫師在談台灣青少年陪伴時提醒,成年人熟悉的人生經驗,不一定就是現在孩子正在經歷的世界。青少年可能同時面對升學壓力、同儕關係、家庭期待、網路比較,以及對未來的不確定。對老師與家長而言,真正重要的有時不是更快給出答案,而是先理解他正在承受什麼、需要什麼樣的支持。[延伸閱讀]
這也讓教師在 AI 時代的角色更清楚了一些:AI 可以協助整理資訊、提供解釋與練習,但傾聽、理解情境、建立信任,以及在需要時陪一個人找到下一步,仍然是教育中很難被工具取代的部分。
作者與文章說明
本文以近期高等教育與生成式 AI 研究為基礎,從第三者觀點整理 AI 時代可能出現的教與學分工。文中的管理情境、公民咖啡館與課堂數位分組經驗僅作為實務示例,不代表單一教學方式適用於所有課程或學習者,也不將個人課堂經驗視為教學成效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