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開始生氣了,先拿他喜歡的東西轉移一下。」
「先讓他做喜歡的活動,不然等等又爆掉。」
「他終於冷靜了,趕快給他一點喜歡的東西鼓勵一下。」
這些話,在第一線支持現場其實很常出現。
而且,多半出於善意。
我們希望降低情緒、避免衝突,也希望一場危機趕快過去。因此,當一個人開始焦躁、提高音量,甚至已經出現攻擊、破壞或自傷行為時,工作人員很自然會想到:
是不是可以用他喜歡的東西轉移注意力?
有時候真的有效。
喜歡的音樂打開了,情緒下降了;手機拿到了,不再攻擊了;原本要求完成的事情暫停之後,人也慢慢安靜下來。
表面上看,危機似乎成功處理了。
但如果從行為功能再多看一步,我們需要問的可能不只是:
「他有沒有冷靜下來?」
還包括:
「剛才那個標的行為之後,發生了什麼?」
這個問題並不是在否定工作人員的善意。
相反地,它提醒我們:
真正需要檢查的,不只是支持者的動機,而是行為與結果之間形成了什麼關係。
Kurtz、Leoni 與 Hagopian 在 2020 年回顧智能與發展障礙者嚴重問題行為的行為評估與早期介入時,也討論了問題行為如何受到環境事件與行為後果影響。[1]
從功能性行為分析的角度來看,如果某項結果反覆緊接在標的行為之後出現,而且正是維持該行為的功能性結果,就需要留意這樣的互動是否可能參與行為的維持。[1,2]
因此,問題不一定出在「安撫」或「轉移」本身。
真正需要注意的是:
我們在什麼時候使用它?
同一個策略,放在不同時間點,意義可能完全不同
假設一位服務對象很喜歡聽音樂。
下午活動進行一段時間後,工作人員發現他開始皺眉、反覆看門口、來回走動,說話音量也慢慢提高。
熟悉他的工作人員知道,這些可能是情緒開始升高的早期訊號。
於是工作人員降低原本的要求,問他: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們去聽一首歌。」
他跟著離開現場,聽了一會兒音樂,情緒慢慢穩定。
這是一種預防性的支持。
但如果情境換成:
他要求聽音樂,工作人員告訴他現在還不能聽。
接著,他開始大叫、摔東西,甚至攻擊旁邊的人。
工作人員擔心事情繼續擴大,於是說:
「好啦、好啦,不要打了,我放音樂給你聽。」
音樂同樣出現了。
情緒也可能同樣下降。
可是從行為學習的角度來看,這兩個「放音樂」,不一定具有相同的意義。
前一個是在觀察到早期訊號後,由工作人員主動調整環境與支持方式。
後一個則發生在高強度標的行為之後,而且剛好提供了這個人原本想取得的結果。
如果這樣的關係反覆出現,就可能逐漸形成:
要求沒有被滿足 → 標的行為升高 → 得到想要的結果。
久而久之,標的行為便可能成為一條非常有效率的路徑。
功能分析(functional analysis)的核心,正是試著辨識哪些環境變項與問題行為的發生及維持有關。Hanley、Iwata 與 McCord 對功能分析研究的經典回顧,也整理了透過系統性操弄環境條件,分析行為與環境事件之間功能關係的研究。[2]
所以我會提醒第一線:
策略本身沒有固定的功能。
真正需要看的,是它出現的時間、前後發生了什麼,以及這個結果是否剛好和維持標的行為的功能有關。
情緒週期真正重要的,不只是知道「現在第幾期」
在情緒與行為支持中,我們常使用情緒週期,幫助第一線理解一個人的狀態如何從平穩逐漸升高,進入高峰,再慢慢下降與恢復。
但如果只是記住七個階段名稱,對現場的幫助其實有限。
真正重要的是:
不同階段,工作人員的任務必須跟著改變。
我在實務上比較傾向把七個階段理解成一條「支持任務的轉換」:
週期 1:建立。 週期 2:發現。 週期 3:介入。 週期 4:撤退。 週期 5:安全。 週期 6:陪伴。 週期 7:恢復。
這七個字看起來很簡單,背後卻提醒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支持策略不是情緒愈高,就用得愈多。
有些時候,我們反而需要開始做減法。
週期二到三:真正值得把握的介入窗口
危機支持最容易讓人把注意力放在高峰。
因為攻擊、自傷、破壞、大聲咆哮最明顯,也最容易讓工作人員感到壓力。
但高品質的支持,往往發生在那些還沒有那麼戲劇化的時刻。
一個人可能只是突然變得比較安靜。
可能開始反覆問同一件事情。
可能皺眉、碎念、來回走動。
可能開始拒絕原本願意做的活動。
也可能說話速度變快、音量提高,開始一直盯著某個人或某件東西。
這些訊號不一定每次都代表危機即將發生。
但如果團隊長期觀察,就可能慢慢辨識出這個人較常出現的早期訊號。
行為分析研究中有 precursor behavior 的概念,用來描述某些較常出現在更嚴重問題行為之前、強度相對較低的行為。
Najdowski 等人在 2008 年的研究中,便針對 precursor behavior 進行功能分析,並依分析結果發展個別化介入。研究結果顯示,分析這類前兆行為,可能提供另一條理解嚴重問題行為功能的途徑。[3]
這並不代表研究已經證明「七個情緒週期中的第二、三期」就是固定的最佳介入時點。
但 precursor behavior 的研究提醒我們一個很重要的方向:
不要等到最嚴重的行為出現,才開始理解與介入。
因此,在我的實務架構裡,我會把週期二到週期三視為一個很重要的介入窗口。
這時,高強度標的行為可能還沒有發生。
工作人員仍有較大的空間調整環境、降低要求、提供選擇、改變活動、增加距離,或者提示較適切的功能性溝通。
轉移策略如果要使用,這往往也是值得優先思考的時間點。
不是等到風暴已經來了,才想辦法讓它消失,而是在開始看見天色變化時,就調整接下來的安排。
問題是,這個窗口經常稍縱即逝。
所以第一線真正需要培養的能力,不只是「危機來了怎麼處理」,而是:
能不能比危機早一步看見變化。
週期四:任務開始改變,準備撤退
如果週期二、三是比較積極的介入期,那麼到了週期四,我會開始改變支持目標。
因為此時情緒可能已經快速升高,原本有效的轉移、說明、選擇或溝通,效果也可能開始下降。
這時最常見的錯誤之一,就是工作人員更加努力。
「你要不要這個?」
「不然我們去那邊?」
「你先聽我說。」
「還是你想吃什麼?」
「你到底要怎樣才可以?」
一個人愈來愈激動,旁邊的人卻愈說愈多、愈給愈多、愈靠愈近。
最後,雙方的負荷一起升高。
所以我比較喜歡把週期四理解成:
風暴來臨前的撤退準備。
這時並不是完全不介入,而是介入方向開始從「積極改變情緒」,轉向「降低即將發生危機時的風險」。
可能包括減少不必要的人員、讓容易發生衝突的同儕自然離開、移除附近可能被投擲或造成傷害的物品、降低聲音與環境刺激、減少語言,以及保留適當的空間與退路。
如果團隊已經建立危機處理流程,也應開始依個別支持計畫與單位程序進行必要準備。
週期四最重要的能力,有時不是再多做一個策略,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停止增加刺激。
週期五:守住安全,但不要讓危機變成談判工具
當一個人已經進入高峰,出現可能造成自己或他人傷害的行為時,支持目標需要再次改變。
這時最重要的是:
安全。
不是教導。
不是說理。
不是要求反省。
也不是趕快找一個更大的獎勵讓他停止。
這時需要依個別支持計畫與單位既定的安全程序,降低環境風險、保護本人與他人,並盡可能使用最低必要程度的介入。
而在這個階段,我特別在意一件事情:
不要讓危機成為取得條件交換的方式。
例如:
「你不要打,我等等就給你手機。」
「你坐下來,我就讓你不用做。」
「你不要再摔了,我就帶你出去。」
這些話在當下非常誘人,因為我們真的很希望危機趕快停止。
但如果一個人逐漸學到:
只要行為夠大,原本不能得到的事情就可能變成可以談。
那麼,我們便需要留意:這樣的互動如果反覆出現,是否可能增加高強度標的行為未來再次發生的可能性。
不過,這並不是說安全危機發生時,要為了「不能增強」而僵持到底。
當安全受到威脅時,安全永遠優先。
必要的照顧、醫療處置與保護措施,也不能因為擔心增強而被剝奪。
真正需要避免的是:
把危機行為變成談判籌碼。
週期六:看起來冷靜了,不代表立刻回到獎勵時間
高峰過後,現場常會出現一個非常微妙的時刻。
他不再攻擊了。
聲音降低了。
坐下來了。
工作人員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時,很容易出現另一個善意的反應:
「你很棒,終於冷靜了,來,這個給你。」
但週期六雖然已經離開高峰,卻不一定代表這個人已經完全回到穩定、可學習的狀態。
同時,從行為後果的角度來看,現在發生的事情和剛才的標的行為在時間上仍然很接近。
因此,在我的實務架構裡,我會把週期六的原則定為:
維持低刺激與必要陪伴。
安靜地在旁邊。
維持安全。
提供必要的基本照顧。
如果需要喝水、處理受傷、如廁或其他基本需求,當然仍然要協助。
但不急著大量說話。
不急著檢討。
也不因為「終於安靜」就立刻送上高價值的偏好物,尤其是剛才原本想取得的結果。
這裡必須特別說清楚:
低刺激、必要陪伴,不等於冷處理,更不是忽略一個人。
我們仍然尊重他、陪著他,也回應必要的安全與基本需求。
只是暫時不急著把大量互動、獎勵,或可能具有功能性價值的結果重新帶回現場。
這項做法,是本文將行為功能與情緒週期轉化為第一線操作時所採取的實務原則,而不是宣稱所有 ABA 或 PBS 文獻都規定降溫期必須採取相同程序。
有時候,真正需要的只是:
讓這場風暴完整地過去。
週期七:重新把焦點放回生活與學習
危機支持的終點不是:
「終於沒事了。」
真正重要的是,人能不能重新回到生活。
到了恢復期,互動可以逐漸增加。
熟悉的生活節奏可以重新建立。
適切的需求表達、等待、要求休息、尋求協助等替代行為,也可以再次被練習與增強。
這裡就會連到功能性溝通訓練(Functional Communication Training, FCT)一個很重要的概念。
FCT 並不是單純要求一個人「不要出現問題行為」,而是教導另一種溝通反應,讓較適切的反應能夠取得原本維持問題行為的功能性結果。
Ghaemmaghami、Hanley 與 Jessel 在 2021 年的回顧中指出,FCT 對降低問題行為已有大量 efficacy 證據;作者同時提醒,如何讓效果進入家庭、學校與社區等日常情境,兼顧可行性、維持與更廣泛的生活改變,仍是 effectiveness 的重要課題。[4]
因此,我們真正希望逐漸建立的是:
有需要 → 使用適切方式表達 → 得到有效回應。
而不是:
有需要 → 情緒一路升高 → 出現高強度標的行為 → 得到想要的結果。
PBS 真正想建立的,不只是「不要出現問題行為」。
而是讓一個人逐漸發現:
還有其他更安全、更有效,也更容易被別人理解的方法,可以讓自己的需要被看見。
如果需要回顧剛才發生的事情,也應選擇真正恢復、具有理解與學習能力的時候,而不是在情緒剛下降時立刻要求道歉、檢討或說明。
前兆期怕太晚,高峰期怕承諾,降溫期怕太快
如果要把整篇文章濃縮成一句第一線比較容易記住的話,我會這樣說:
前兆期,怕的是介入太晚;高峰期,怕的是承諾太快;降溫期,怕的是回饋太早。
週期二、三,我們要敏銳。
看見變化,就開始支持。
週期四,我們要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撤退、降低刺激、準備安全。
週期五,守住安全,不讓危機成為談判工具。
週期六,維持低刺激與必要陪伴,不急著把高價值結果送回去。
週期七,才逐漸回到關係、生活、學習與替代行為的建立。
這也提醒我們:
好的支持,不只是知道「可以做什麼」,還要知道「什麼時候做」。
真正要避免的,不是「安撫」
談到增強,很容易讓第一線產生另一種誤解:
「那是不是他情緒不好時,我們什麼都不要給?」
不是。
PBS 的目的從來不是讓一個人在情緒困難時失去支持。
真正需要理解的是:
每一次互動,都可能成為學習的一部分。
我們需要觀察的不只是工作人員做了什麼,也包括這個做法出現在什麼時間點、緊接著什麼行為,以及它是否剛好提供了那個行為可能正在取得的功能性結果。
有時候,一杯水只是基本照顧。
有時候,一段安靜陪伴只是支持。
有時候,一個偏好活動是事先安排好的預防策略。
但有時候,同一項偏好活動如果總是在特定高強度標的行為之後才出現,就需要進一步檢視:
它是否正在成為維持這個行為的後果之一?
因此,真正專業的問題不是:
「轉移策略到底能不能用?」
而是:
「現在是什麼情緒狀態?標的行為發生了嗎?這個人現在需要什麼?我接下來提供的結果,可能讓他學到什麼?」
當團隊開始能夠問這些問題,情緒週期就不再只是一張七階段的圖。
它開始變成一張支持者的地圖。
讓我們知道什麼時候應該靠近,什麼時候應該調整,什麼時候應該撤退,什麼時候只需要守住安全與陪伴。
也讓我們慢慢理解:
策略沒有變,改變的是時機;而時機不同,策略在行為學習上的意義,就可能完全不同。
研究與實務界線
本文所使用的「七個情緒週期」,以及「週期 2–3 介入、週期 4 撤退準備、週期 5 安全、週期 6 陪伴、週期 7 恢復」等說法,是我將情緒週期、行為功能與第一線支持經驗整合後,用來協助工作人員理解「支持任務如何隨狀態改變」的實務架構。
目前行為分析研究可以支持的重要原理,包括辨識 precursor behavior、分析 antecedents 與 consequences、依行為功能設計介入,以及透過 FCT 等方式建立功能等值的替代行為。[2–4]
但這些研究並不代表「七個週期中的每一期,都已有研究驗證一套固定的標準操作程序」。
因此,本文比較適合被理解為:
以研究原理為基礎,再轉譯成第一線比較容易使用的實務地圖。
實際支持仍應依個別功能性評估、個別支持計畫、專業判斷,以及服務單位既有的安全與危機處理程序調整。
參考資料
- Kurtz, P. F., Leoni, M., & Hagopian, L. P. (2020). Behavioral approaches to assessment and early intervention for severe problem behavior in intellectual and developmental disabilities. Pediatric Clinics of North America, 67(3), 499–511. https://doi.org/10.1016/j.pcl.2020.02.005
- Hanley, G. P., Iwata, B. A., & McCord, B. E. (2003). Functional analysis of problem behavior: A review. Journal of Applied Behavior Analysis, 36(2), 147–185. https://doi.org/10.1901/jaba.2003.36-147
- Najdowski, A. C., Wallace, M. D., Ellsworth, C. L., MacAleese, A. N., & Cleveland, J. M. (2008). Functional analyses and treatment of precursor behavior. Journal of Applied Behavior Analysis, 41(1), 97–105. https://doi.org/10.1901/jaba.2008.41-97
- Ghaemmaghami, M., Hanley, G. P., & Jessel, J. (2021). Functional communication training: From efficacy to effectiveness. Journal of Applied Behavior Analysis, 54(1), 122–143. https://doi.org/10.1002/jaba.762
完成這篇核心閱讀了嗎?
確認已讀到文章底部後,再完成本次閱讀紀錄;返回自學路徑後即可繼續本堂互動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