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支持有情緒與行為困難的人時,我們很容易遇到一種讓人挫折的情境。
一個人開始提高音量、反覆詢問、拒絕配合,甚至出現激烈的言語或動作。工作人員擔心事情繼續升高,於是開始解釋規則、提醒後果,希望透過說清楚、講明白,讓情緒慢慢降下來,重新回到可以溝通的狀態。
「你先冷靜一下。」
「不是已經跟你說過了嗎?」
「你這樣沒有辦法解決問題。」
「你先聽我講。」
這些話通常不是出於惡意。很多時候,我們甚至說得很有道理。
但現場常出現一個令人困惑的結果:話愈講,對方反而愈激動。問題可能不在於「道理對不對」,而在另一件更基本的事:
此刻,還是不是適合講道理的時候?
情緒升高時,「可用能力」也可能跟著改變
我們很容易把激烈行為理解成態度問題。
「他明明知道規定,為什麼現在不做?」
「平常都做得到,現在是不是故意挑戰?」
這些疑問很自然。尤其當第一線工作人員已經花了很多力氣溝通、陪伴與提醒,卻還是反覆遇到相似的情緒行為時,更容易感到挫折。
但如果我們把所有失控都理解成「故意不配合」,接下來的處理很容易變成要求服從、反覆提醒、增加命令,最後甚至進入誰對誰錯的爭辯。
正向行為支持(Positive Behaviour Support, PBS)提供了另一種觀看方式:
先理解一個人在當下還能使用哪些能力,再決定我們要怎麼支持。
這裡所說的「可用能力」,不是指一個人原本有沒有能力,而是指他在當下情境中,還能調動多少注意、理解、轉換與自我調節的能力。
一項急性壓力與執行功能的統合分析發現,急性壓力整體上會削弱工作記憶與認知彈性,而對抑制控制的影響則較為複雜。換句話說,人在高壓狀態下,要同時保留資訊、轉換想法或處理複雜要求,可能比平常更困難。
這不代表每一次情緒升高都會產生完全相同的認知變化,也不能把所有行為都歸因於壓力。但它提醒我們一件很重要的事:
一個人的「可用能力」,會隨著情境改變。
因此,眼前看到的「不聽、不合作、不講理」,有時候不只是意願問題,而是他當下已經沒有和平常一樣多的能力可以使用。
課堂上有時會用「思考腦、情緒腦、本能腦」這類簡化模型幫助理解。它比較適合作為教學比喻,而不是精確的腦區分工模型。真正值得記住的,是背後那個比較穩健的原則:
不是每一個當下,人都擁有相同程度的理解、轉換與自我調節能力。
情緒通常不是突然爆炸,而是有一條曲線
很多情緒事件看起來像是突然發生,但仔細回頭看,往往早就出現了一些訊號。也許是一開始變得沉默、皺眉,開始來回走動或反覆詢問;也可能是原本還能接受的要求,突然變得難以承受。
接著,聲量提高、抗拒增加、動作變快,直到情緒進入高峰。事件之後,身體和情緒才逐漸下降,進入緩和與恢復。
所以第一線真正重要的能力,不只是「看到他生氣」,而是判斷:
他現在走到哪一個階段了?
人在平穩的時候,可以學習、討論、練習新的能力,也適合預告變化、建立選擇與練習替代行為。當情緒開始升高,支持的目標就要慢慢從「教」轉向「降」:降低刺激、減少要求、簡化語言,增加可預測感。
如果已經進入高峰,此時最重要的往往不是說服,也不是要求反省,而是安全。等到情緒逐漸下降,再重新回到陪伴、連結與後續整理。
我們不是對同一個人使用不同標準,而是在回應同一個人在不同狀態下,所擁有的不同程度可用能力。
有些話內容沒有錯,時機卻可能錯了
第一線很容易發生一件事:對方開始失控,我們反而說得更多。因為我們會想把事情講清楚,所以開始重複規則、說明後果、解釋理由,甚至回顧到底是誰先開始的。
但當情緒已經升高,這些語言有時候不但沒有幫助,反而可能成為新的刺激。
「你怎麼又來了?」
「規定就是這樣。」
「你要冷靜。」
「我早就跟你說過了。」
這些句子並不是在任何時候都不能說,但放在錯的時間點,對方接收到的可能不只是內容,還可能是控制、否定、羞辱或被逼迫的感受。
Project BETA 的去激化臨床共識指出,面對明顯激動的人,語言應保持簡短與簡單,並給對方足夠時間處理訊息與回應。這些建議主要來自急性精神醫療與急診情境,不能直接等同所有身心障礙支持現場,但至少提供了一個重要提醒:
高情緒狀態下,不要再增加不必要的訊息負荷。
所以第一線溝通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則:
內容正確,不等於時機正確。
情緒愈高,語言通常愈需要變少。這不是放棄溝通,而是避免在對方已經難以處理資訊的時候,再增加更多要求。
真正有效的第一句話,常常不是「教」,而是「接住」
當一個人已經明顯焦躁,我們最直覺的反應通常是趕快處理行為。但有時候,更有效的第一步不是立刻告訴他該怎麼做,而是先讓他知道:
你有看見我現在真的很難受。
這也是同理重要的地方。同理不是認同所有行為,也不是代表所有要求都要答應。它比較接近一種順序:
先理解狀態,再處理事情。
在第一線互動裡,可以把這個過程簡化成三個步驟:看見、命名、陪伴。
例如:「我看到你現在一直走來走去,聲音也變大了。」這是看見;「你好像很急,也有點生氣。」這是命名;「我在這裡,我們先慢一點。」這是陪伴。
這幾句話看起來很簡單,實際上卻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把互動從「你對我錯」,拉回「我們先一起處理現在這個狀態」。
同理和界線,可以同時存在
第一線工作人員常會擔心:「如果我這樣回應,他會不會以為自己這樣做是對的?」這是一個很重要的疑問。
但同理並不是取消界線,也不是把所有行為合理化。「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不等於「所以你可以打人」;「我知道你很想現在就拿到」,不等於「所以所有規定都取消」;「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也不表示「所有事情都要照你的方式做」。
真正成熟的支持,可以同時容納兩件事:
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我仍然維持必要的安全界線。
這兩件事並不衝突。當一個人感受到自己的狀態被理解,往往更有機會重新回到可以互動與溝通的位置。
降溫語言的重點,不在漂亮,而在降低負荷
課堂上,我常把第一線降溫語言整理成四個字:
低、慢、短、近。
這不是一套經過驗證的標準化臨床量表,而是一個方便第一線記住的實務整理。它背後呼應的是去激化指引裡常見的幾個原則:保持平靜、避免挑釁、使用簡單短句,以及給對方處理訊息的時間。
「低」,是降低聲量,不靠更大的音量搶回主導權。「慢」,是放慢說話速度,讓對方有時間處理資訊。「短」,是一次只傳遞一件事,不把多個指令和理由一次塞進去。「近」,則是回到眼前真正需要處理的事情,不翻舊帳、不談很遠的後果,也不要想在同一分鐘解決所有問題。
所以,有時候一句「我在。」「我們先慢一點。」「你要坐這裡,還是旁邊?」會比一段邏輯完整、道理充分的說明,更有機會被接住。因為此刻最重要的,不是證明誰說得對,而是讓情緒開始下降。
語氣,往往比內容更早被感受到
同一句話,語氣不同,效果可能差很多。「你到底要不要坐下?」和「我們先坐一下,好嗎?」文字內容看起來接近,但傳遞出的關係訊號並不一樣。
同樣地,「你現在就是不配合」和「我看到你現在很難繼續」,也可能把互動帶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在高情緒狀態下,支持者的表情、站位、距離、音量與語速,都可能和文字內容一起影響互動。所以,第一線支持不能只問「我說了什麼?」還要問「我是用什麼方式傳遞的?」「對方可能怎麼接收到?」
專業的去激化,不只是找到一句「正確的話」,而是同時處理語言、非語言訊息、環境刺激與安全條件。
PBS 很難靠背「標準句」完成
同一句話,放在不同階段,效果可能完全不同。人在平穩期時,可以說:「等一下活動會有一些變化,我先告訴你。」這是在預防。
當情緒開始升高,可以改成:「我知道你不喜歡突然改變,我們先看看還有哪些選擇。」這是在降壓,也是在增加控制感。
如果已經進入高峰,語言可能只需要剩下:「我在。」「先退開。」「安全。」因為這個時候,語言愈多,可能愈增加刺激。等進入恢復期,再重新說:「剛才很辛苦。等你準備好了,我們再一起看看發生了什麼。」
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找到一句神奇的話,而是知道:
現在是哪一個階段。
情緒最高的時候,「暫時不教」也是一種專業判斷
這件事對第一線工作者來說,有時候很難。因為我們很容易擔心:「現在不講,他下次不是還會再發生嗎?」這個擔心很合理。
但教學要發生在對方還有能力學習的時候。如果一個人已經進入高度激動狀態,此時繼續要求反省、解釋規則、追問原因,可能不只無效,還會增加風險。
在這個階段,真正重要的任務,是讓環境安全、降低刺激,必要時拉開距離,等身體與情緒慢慢回到比較穩定的狀態。
暫時不教,不是放棄教學,而是在為之後的教學保留可能。
等情緒下降之後,真正的 PBS 工作才開始
如果一次危機結束後,團隊只說一句「還好沒事」,那其實只完成了一半。真正值得整理的是整個過程:情緒升高以前,有沒有出現早期訊號?哪一個刺激開始讓事情變得困難?哪些回應有幫助?哪些語句反而讓情緒升得更快?
接著,我們還需要問:這個人究竟想離開什麼、避免什麼,或者正在努力得到什麼?下一次,我們能不能更早看見?能不能調整環境?能不能教一個更容易被理解、也更安全的表達方式?
這正是 PBS 從「危機處理」走向「功能理解」的轉折。
NICE 對學習障礙者挑戰行為的指引強調,評估應納入個人的能力與需求、溝通、身心健康、感官特性、環境與照顧脈絡,並以功能性評估理解哪些情境可能引發或維持行為,再據此形成支持計畫。指引同時把提升生活品質、改善支持與增加能力放在核心位置,而不是只要求一個人改變。
PBS 的目的,不是讓一個人永遠不要生氣
正向行為支持並不是要把一個人變成永遠冷靜、永遠順從、永遠不拒絕。人本來就會失望、焦慮、生氣,也會拒絕。
真正重要的是:一個人有沒有更多安全的方式表達需求?支持者能不能更早讀懂訊號?環境能不能減少不必要的壓力?而當危機真的發生時,我們是否能避免再增加刺激?
所以,當一個人情緒升高時,也許最值得問的不是「我要怎麼讓他立刻聽話?」而是:
他現在還有多少能力可以使用?我的回應,是在幫助他慢慢降下來,還是在讓事情變得更難?
這個問題看起來簡單,卻可能改變整個支持方式。好的第一線支持,不是每一次都把道理講得更完整,而是知道什麼時候可以說、什麼時候應該少說;什麼時候需要陪伴,什麼時候先把安全守住。
等人慢慢回來之後,再一起理解:
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麼?
下一次,我們可以怎麼讓事情更容易一點?
延伸閱讀
〈當「被看見」成為高挑戰行為〉:當情緒慢慢穩定下來,下一個問題就不再只是「怎麼降溫」,而是這個行為究竟正在完成什麼功能?從取得關注、事前預防、替代行為到安全邊界,繼續理解行為背後真正的需要。
參考資料
- Shields, G. S., Sazma, M. A., & Yonelinas, A. P. (2016). The effects of acute stress on core executive functions: A meta-analysis and comparison with cortisol. Neuroscience & Biobehavioral Reviews, 68, 651–668. https://doi.org/10.1016/j.neubiorev.2016.06.038
- Richmond, J. S., Berlin, J. S., Fishkind, A. B., Holloman, G. H., Jr., Zeller, S. L., Wilson, M. P., Rifai, M. A., & Ng, A. T. (2012). Verbal de-escalation of the agitated patient: Consensus statement of the American Association for Emergency Psychiatry Project BETA De-escalation Workgroup. Western Journal of Emergency Medicine, 13(1), 17–25. https://doi.org/10.5811/westjem.2011.9.6864
- National Institute for Health and Care Excellence. (2015). Challenging behaviour and learning disabilities: prevention and interventions for people with learning disabilities whose behaviour challenges (NG11). https://www.nice.org.uk/guidance/ng11
完成這篇核心閱讀了嗎?
確認已讀到文章底部後,再完成本次閱讀紀錄;返回自學路徑後即可繼續本堂互動挑戰。
